《丹青变》 (第1/2页)
一、朱墨
永和九年春,姑苏城外三十里有竹山,遍植修竹万竿。山腰隐一草庐,住着画师朱墨。此人年方廿七,却已谢绝三回翰林画院征召,只道:“丹青事,在野不在朝。”
朱墨每日晨起便研墨。他有一方紫石砚,是前朝李廷珪旧物,研出的墨泛着幽蓝光泽。但他作画从不用成品墨锭,必亲自烧松取烟,和以鹿胶、冰片、金箔,再埋入竹根下三年方取用。人问其故,答曰:“墨有魂,需养。”
这日惊蛰,朱墨正在晾晒去年制的“竹青”颜料——取竹叶最嫩时捣汁,与青金石粉、孔雀石末和匀,在春雨前晒干。忽闻叩门声,开门见一老仆,手捧黑漆匣子。
“我家主人求得先生‘四季山水图’中的春卷,愿以家藏交换。”老仆呈上匣子。
朱墨启匣,呼吸一滞。内铺白绢,上置一截断笔。笔杆是湘妃竹,泪痕斑斑;笔毫竟是紫色,细看有虹光流转。
“这是?”
“前朝画圣吴道子遗物‘霓裳笔’。”老仆躬身,“我家主人说,先生若能以此笔画一幅《竹溪七贤图》,愿将吴道子《地狱变相图》摹本相赠。”
朱墨指尖轻触笔毫,忽觉指尖微麻,似有电流自百年前传来。他闭目良久,睁眼时只问:“你家主人所求,真是《竹溪七贤图》?”
老仆微笑:“先生明白人。实不相瞒,主人要的是一幅‘活画’。”
“何谓活画?”
“画成之时,竹叶能摇,溪水可流,七贤可对弈饮酒。”老仆压低声音,“此笔乃吴生画《霓裳羽衣曲》时所制,笔中封印着‘化真’之力。只是百年来,无人能唤醒。”
朱墨摩挲笔杆,触到一行小字,以指尖读来:“形易得,神难求;神易得,化难求。”
当夜月圆,朱墨将霓裳笔浸入自酿竹叶青中。子时,酒中升起淡紫雾气,在梁间凝成女子身形,着霓裳羽衣,翩然起舞。舞罢,雾散,笔毫在月光下竟自行滴水——是酒化作墨,墨中带香。
朱墨铺开三尺宣纸,却不下笔。他研了七日墨,每日只对竹静坐。第八日清晨,露水从竹叶滑落,正滴在砚中。墨色忽然活了,在砚中缓慢旋转,形成太极图样。
他提笔蘸墨,第一笔画下的不是竹也不是人,而是一滴悬在空中的露水。
二、柳黄
暮春三月,草庐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青衫布鞋,腰间挂一酒葫芦,面容清癯如竹。自称柳三变,从汴京来,闻朱墨之名特来论画。
“先生可知当世画坛之弊?”柳三变不待奉茶便问。
朱墨斟上自采的竹芯茶:“愿闻其详。”
“一弊在摹,二弊在巧,三弊在媚。”柳三变啜茶,眉梢一动,“好茶!这第三弊最甚。今人作画,但求贵人欢喜,全无风骨。譬如画竹,必取‘虚心劲节’之态,却不知竹也会弯腰,也会枯黄,也有虫蛀之痕。”
朱墨微笑:“柳兄此来,不只是为论弊吧?”
柳三变大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绢本。展开,是幅残画,只剩左下角:几笔淡赭染出沙地,一截断桨,半片破碎的渔网。
“此画名为《寒江》,乃家祖遗物。全画本有孤舟、老翁、雪江,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去大半。”柳三变手指轻抚残绢,“家祖临终言,此画中藏着一个秘密,关乎画道至境。可惜我参详半生,只得四字:‘柳黄之时’。”
朱墨凝视残画,忽然起身取来霓裳笔,在空白处虚点几下。奇迹发生——那些烧焦的绢丝边缘,竟渗出极淡的黄色,如初春柳芽。
“这是……”柳三变愕然。
“吴道子的笔,能唤醒画中未散之魂。”朱墨以笔尖轻触焦痕,“这画未曾死透,它在等。”
“等什么?”
“等懂它的人,以魂补画。”
柳三变沉默良久,从酒葫芦倒出两杯酒:“实不相瞒,我乃画院待诏,因拒为宰相绘制‘祥瑞图’被贬江南。那老仆是我所遣,断笔是我家传。所求《竹溪七贤图》是假,求解《寒江》之谜是真。”
朱墨举杯不饮:“柳兄何以信我?”
“因你十年前那幅《荒寺听雨图》。”柳三变目光如炬,“别人画雨,必画线;你画雨,只画瓦当上渐渐晕开的水痕,和檐下僧衣下摆渐深的青色。不画雨而知雨至,不画声而闻其声。这等‘不画之画’,当世不出三人。”
是夜,二人对坐草庐。柳三变讲述《寒江》来历:其祖父柳无言,原为宫廷画师,因卷入“乌台诗案”被逐,晚年隐居寒江畔,作此画后即投江自尽,尸骨无存。
“祖父投江那日,正是柳树初黄时节。”柳三变望向窗外月色,“遗书只有八字:‘画已成,我去矣,勿寻。’”
朱墨忽然问:“令祖父可曾提及吴道子?”
“曾言少年时在洛阳白马寺地宫,见过吴道子真迹《飞天夜叉图》,当夜梦见一紫衣女子,授他三式笔法……”
“霓裳舞,羽衣曲,天女散花。”朱墨接口。
柳三变手中酒杯一颤:“你如何得知?”
朱墨不答,取来霓裳笔,在烛光下转动笔杆。紫毫中隐现极细微的金丝,排列成文。以三十倍放大镜观之,竟是吴道子手书:
“余一生作画,至《地狱变》乃知形神俱备,然终觉有憾。后于终南山遇仙妹,授我‘化真’之法。此法凶险,需以画者精血为引,可令画中物暂活。然每用一次,折寿一纪。余试三次,作《霓裳羽衣图》《天女散花图》《昆仑瑶池图》,三图成而余寿仅剩三年。今封此笔,留待有缘:若为名利动用此笔,必遭反噬;若为至情至性,或可圆满。”
读罢,烛火“啪”地爆出灯花。二人相对无言,只听竹声如海。
三、梨白
谷雨前,朱墨开始补《寒江》残画。
他不急于下笔,而是每日清晨携霓裳笔到江边。有时坐观渔夫撒网,有时静看水鸟掠波。奇怪的是,自接触残画后,他每晚入梦皆见同一场景:孤舟,老翁,满江寒雪。老翁在垂钓,但鱼线笔直入水,不见浮漂。
一日午睡,梦更清晰。他见老翁回首,赫然是自己面容!惊醒时,发现霓裳笔自行在纸上移动,勾勒出半张侧影——正是梦中老翁。
朱墨知画魂已醒,遂择吉日开笔。先以梨汁调白垩,制“梨白”颜料,这是补画古籍之法,取其莹润不夺画意。
补画需从现存部分生发。朱墨观残存的断桨三日,看出木纹走向;又观碎网七日,数清网格数目。柳三变问其故,答:“万物皆有理。桨纹必顺木理,网目必成数。差一丝,魂不附。”
第二十一日,朱墨以霓裳笔蘸极淡墨,在残画上方轻扫。墨色在焦绢边缘停住,似有阻力。他闭目凝神,想起梦中寒江之气韵,笔锋一转,改扫为点。数百个墨点如雨落江,渐渐晕开,竟在焦痕上形成迷蒙江雾。
柳三变在旁观看,忽觉室内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朱墨不理会,继续以“梨白”调花青,染出远山轮廓。每下一笔,呼吸便重一分。待山形初现,他已汗湿重衣。
“停手吧。”柳三变按住他手腕,“此画在吸你精气。”
朱墨摇头,提笔点染山间雪色。笔尖触及绢面刹那,霓裳笔毫紫光大盛,整幅画悬浮空中。残存部分与补绘部分开始融合,焦痕化作暮霭,空白化为寒江。
但见江心,一叶扁舟缓缓浮现。舟上老翁披蓑戴笠,钓竿微弯——鱼线没入画面,似穿出绢面,伸向观画者。
最奇的是江雪。朱墨并未画一片雪花,但观者皆觉寒气扑面,见江天茫茫,雪落无声。
画成之时,草庐内忽然飘起真实雪花。柳三变伸手接住一片,入手即化,掌心留下一丝墨香。
“化真之境……”他震撼无言。
朱墨瘫坐椅中,面如金纸,发间忽生一缕银白。再看霓裳笔,紫毫光泽黯淡,笔杆裂开细纹。
画中,老翁忽然动了。他缓缓收竿,鱼线尽头无钩,只悬一滴水珠。老翁仰头,与画外朱墨对视,张口欲言。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四、迷鸾
老翁的嘴尚未张开,画中寒江忽然沸腾。不是水沸,是墨色在翻滚,所有意象——孤舟、老翁、远山、雪江——开始扭曲融合,最后化作一团混沌墨晕。
墨晕中浮现一张女子面孔,眉目如画,眸色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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