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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变》

  《丹青变》 (第2/2页)
  
  “百年了,终于有人唤醒‘化真’。”女子声音自画中传出,缥缈如烟,“我乃吴生笔下天女,因他临终悔悟,将我封入此笔,代他寻真正传人。”
  
  朱墨勉力起身:“前辈……”
  
  “莫称前辈。我本无体无形,是吴生以心血赋予神识。”天女面庞在墨晕中流转,“你二人,一为画圣血脉,一得自然真趣,皆可传我道统。然道唯一,需择一人。”
  
  柳三变上前一步:“请前辈明示。”
  
  “画道三境:形、神、化。你二人皆至神境,然化境需破执。”天女目光流转,“朱墨,你执于‘真’,故能补全《寒江》;柳三变,你执于‘变’,故能识画中秘。然化境需无执,你们……”
  
  话音未落,画中混沌忽然分裂。一半凝为朱墨面容,身后竹影摇曳;一半化作柳三变形象,身旁柳色新新。两幅面孔相对,中间渐生裂痕。
  
  “此笔将毁,我神识将散。最后试炼:你二人各补全此画,胜者得我真传,败者……”
  
  “如何?”两人同问。
  
  “忘尽画道,永不再提笔。”
  
  天女面孔渐渐淡去,墨晕重新分成两半,一半飞向朱墨,一半投向柳三变。二人不及反应,已被墨色笼罩。
  
  朱墨再睁眼,身处茫茫雪江。孤舟在前,老翁背对。他踏雪而行,脚下无痕——原来身在画中。
  
  “前辈?”他唤舟上老翁。
  
  老翁转身,蓑笠下竟是空白,无面无容。
  
  “我是此画之魂,也是你心中之惑。”无面翁声音空洞,“补全我,你便补全了自己。”
  
  “如何补全?”
  
  “给我脸,也给你自己脸。”
  
  朱墨怔住。他一生画人无数,却从未画过自己。因觉皮相虚幻,不如不画。
  
  无面翁递来鱼竿,竿头无线无钩:“以此作笔,以江为绢,画吧。”
  
  朱墨接竿,犹豫良久,终于在江面点下第一笔。雪江如镜,倒映他面容——但水中影,竟是他十岁模样。
  
  那年他初学画,师尊令画竹。他连画百张,师尊皆摇首。最后他掷笔于地,哭道:“不画了!竹便是竹,为何要人画?”
  
  师尊拾起笔,在他额前轻点:“因竹不知自己是竹,人不知自己是人。画,是让彼此知晓。”
  
  朱墨忽然明悟,挥竿作画。不画老翁,不画自己,只画那滴悬在空中的水珠——十岁那日,他掷笔时溅起的墨滴。
  
  墨滴落在江面,涟漪荡开。每一圈涟漪都是一张脸:十岁哭泣的他,十五岁临帖的他,二十岁独行的他,二十五岁拒绝画院的他……无数个他重叠,最后凝为无面翁的脸。
  
  不,那不是脸,是一面空白。
  
  空白之中,渐渐浮现文字:
  
  “我非我,画非画。我在画外,画在我中。”
  
  字现,雪停,江静,孤舟与无面翁化作青烟散去。朱墨手中鱼竿变成霓裳笔,笔毫已全白。
  
  另一边,柳三变也在画中。他见的不是雪江,是春雨江南。画中缺的不是人,是柳。
  
  万千柳丝,皆无叶。
  
  “柳三变,你一生求变,可知何物不变?”柳林中走出一人,正是其祖父柳无言。
  
  柳三变跪倒:“孙儿不知。”
  
  “柳叶会黄,柳枝会枯,柳树会被伐。但‘柳’不会死。”柳无言指向万千空枝,“画我。”
  
  柳三变折枝为笔,蘸泥为墨,在最近柳枝上点下第一叶。叶成,忽然明白:他不必画尽所有柳叶。一点绿意,自会蔓延。
  
  他画了七叶,成北斗状。第七叶成时,所有柳枝同时发芽,转眼绿满江南。
  
  柳无言微笑颔首,身形淡去,声音残留:“变得万千,不变者一。得一,得万。”
  
  春江与雪江在虚空中碰撞。
  
  五、霓裳
  
  朱墨与柳三变同时醒来,仍在草庐。那幅《寒江》高悬壁间,已全然不同:
  
  左半幅仍是雪江孤舟,但老翁回首,面容竟是无面无相,唯手中钓竿悬一滴水珠,珠中映出整幅画缩影;右半幅却变为春江柳岸,新绿初绽,一青衣客立于船头,手中柳枝发出新芽。
  
  一画两季,一江二景,却在交界处浑然天成。雪融为水,水化为雾,雾散见柳,柳梢存雪。
  
  画上方浮现金字,是吴道子笔迹:
  
  “形神俱备,乃是能品;神而化之,方为妙品。然化境之上,更有‘无品’——物我两忘,画非画,人非人,天地一心,万法自然。你二人一得‘无我’,一得‘归一’,皆可传我道。今裂此笔,二子各得其一:紫毫予朱墨,可点化万物;竹杆予柳三变,可贯通古今。然需谨记:神通不可妄用,用必出于至诚。百年后,笔自重聚,其时另有因缘。”
  
  霓裳笔应声而裂。紫毫飞入朱墨手中,化作寻常画笔;竹杆落入柳三变掌中,变作一支竹笛。
  
  画中天女最后显现,对二人盈盈一拜:“奴家使命已毕,将散于天地。临别赠言:画道至极,非在笔下,而在心中。心中有山河,则滴水为海;心中有众生,则微尘为佛。珍重。”
  
  言罢,化作紫烟,渗入画中。那幅《寒江春柳图》忽然活了——雪真的在下,柳真的在摇,江水真的在流。但下一刻,所有异象收敛,画复归平常,只是观之愈久,愈觉深不可测。
  
  数月后,柳三变辞行返京。临别,朱墨赠以新制“柳黄”颜料,柳三变回赠竹笛一曲。
  
  “此去何为?”朱墨问。
  
  “以笔为剑,破画院陈腐之气。”柳三变笑答,“兄台何为?”
  
  “以竹为友,观四时变化之道。”
  
  二人相视而笑,各携半笔,东西分别。
  
  朱墨独留草庐,不复作画,只每日观竹。人问其故,答:“昔者画竹,见竹是竹;后来画竹,见竹不是竹;如今见竹,竹还是竹。”
  
  又三年,朱墨草庐前来了一女子,白衣胜雪,自称梨白,从洛阳来,带来半卷古画。展开,竟是吴道子《天女散花图》残卷。
  
  “小女子家传此画,闻先生能补残画,特来相求。”梨白声音清冷。
  
  朱墨观画,图中天女面容竟与当年梦中紫衣仙妹一模一样。再看梨白,眉目间依稀有天女神韵。
  
  “姑娘与吴生有何渊源?”
  
  梨白垂目:“小女子乃吴道子第七代孙,家谱有载,先祖临终言,三百年后,当有缘人持霓裳笔重现。今时将至,特来赴约。”
  
  朱墨取出半支紫毫笔。梨白也从怀中取出一截笔帽——正是当年缺失的笔斗。
  
  二者相合,严丝无缝。笔杆忽然震动,浮现新文:
  
  “得我笔者,非我传人。破我法者,方是真传。今二笔重聚,可开终南山秘境,内有我毕生未尽之画。然入秘境者,需答一问:画为何物?”
  
  朱墨与梨白对视。窗外,竹声飒飒,似在催促。
  
  是夜,朱墨铺纸,梨白研墨。但朱墨不画画,只写一行字:
  
  “画是问。”
  
  梨白沉吟,接笔写下:
  
  “问是答。”
  
  字成,笔毫大放光明,在虚空划开一道门。门内云霞缭绕,隐约见仙山楼阁。
  
  朱墨与梨白携手踏入。门闭,草庐空,唯见桌上宣纸,二字渐渐淡去,化为一滴墨,墨中生出一枝竹,竹上开出一朵梨花。
  
  尾声
  
  多年后,有人在终南山见过二人。男子布衣,女子白衣,常在云海作画。画成即焚,灰撒群山。
  
  又有人说,曾见姑苏城外竹山,每至月夜,有紫气东来。草庐壁上的《寒江春柳图》中,会走出一对仙人,在竹溪畔对弈。棋子落盘,便开出一朵花:春花为梨,夏花为莲,秋花为菊,冬花为梅。
  
  四时花谢花开,棋局永无终了。
  
  而世间画师,偶尔会在极端专注时,听到虚空中有笔锋划过绢帛的声音。那声音说:
  
  “形易得,神难求;神易得,化难求;化易得,忘最难。忘形,忘神,忘化,乃见真心。”
  
  真心为何?
  
  竹不言,柳不语,梨白自飘零。
  
  唯有那截断笔,静卧在某个未知时空,等待下一次重聚,下一个三百年。
  
  而你我此刻读这故事时,或许笔已在悄然震动。
  
  毕竟,画道无形,真心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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