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绝无双》 (第1/2页)
第一章墨池惊变
永和七年春,江宁织造府后园。
朱墨俯身舔笔时,舌尖先尝到的不是松烟墨的苦,而是血锈般的腥。他蹙眉凝视池中——昨日新研的黄山松墨,在端石砚里漾开诡异的青黑色,像暮春将腐未腐的池水。
“墨色不对。”他自语。
窗外竹声飒飒。这片湘妃竹是他三年前亲手所植,竹身斑斑如泪,此刻在晨光里泛着病态的靛青。朱墨忽觉目眩,那些竹影在宣纸上投出人形,纤腰广袖,仿佛下一秒便要婀娜旋舞。
“老爷,柳大人到了。”管家在帘外轻唤。
朱墨搁笔整衣,袖口一点墨渍晕成残梨形状。他最后瞥了眼画案上未成的《四时仕女图》——春部才画到执柳枝的素手,夏部空有半柄团扇轮廓,秋冬二季全然留白。这是要进贡宫中的重礼,他已枯坐月余,偏偏在柳黄梨白的暮春时节,笔墨滞涩如锈锁。
前厅里,柳原正负手赏一幅《霓裳羽衣图》。
“朱兄此作,”柳原不回头,手指虚点画中舞姬裙袂,“此处飞白,似有杀伐之气。”
朱墨怔住。那是三年前旧作,画的是玄宗年间公孙大娘弟子李十二娘舞剑器。他记得当时刻意冲淡了剑气,只留“观者如山色沮丧”的余韵。如今细看,衣带转折处果然凌厉如刃锋。
“柳兄今日来,不只是为品画吧?”
柳原转身,四十许人,面如冠玉,眼里却沉着暮色:“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昨夜梦魇,说见一白衣女子在梨园起舞,舞罢摘下面具——”他顿了顿,“面具下无五官,只有一团朱砂似的红。”
朱墨袖中手指一蜷。
“太后惊醒后,命钦天监占卜。监正焚龟甲,裂纹成‘画’字。”柳原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三日后,太后要驾临江宁,亲观朱先生作画。”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风。竹浪翻涌成青黑色的海,一片柳叶穿窗而入,正落在《霓裳图》中舞姬的眼窝处,像滴将落未落的泪。
第二章梨园遗音
是夜,朱墨独坐墨香斋。
烛火在青铜鹤盏里摇曳,将满墙画影拉成鬼魅。他幼年失怙,随舅父学画,十二岁便能仿李公麟《维摩演教图》得其神韵。舅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墨儿,画人画骨难画魂,你天生能见魂,这是福,更是祸。”
如今想来,那“祸”已悄然临门。
他推开北窗。月光下,府邸西北角的废园里,十数株梨树正开得疯癫。那些花白得透明,薄如宣纸,仿佛轻轻一戳就会淌出墨汁。那是前朝某位郡主的私园,郡主擅舞,尤爱在月下梨园作《霓裳》新曲。永和三年春,郡主暴毙园中,死时身着舞衣,面上覆着自绘的梨花纹面。
此后园子便荒了。
朱墨鬼使神差地提起灯笼,踏着露水往废园去。石径上青苔滑腻如鲛绡,梨香混着陈年脂粉气,甜得发苦。他拨开垂枝,忽见园心小亭里竟有光。
是个素衣女子在起舞。
没有乐,只有风过梨枝的簌簌声作拍。女子长发未绾,回旋时发梢扫起满地落花,那些花瓣在空中凝滞一瞬,才纷纷如雪落下。她的舞姿极古,不是当下流行的柔靡之态,而是大开大合,袖如流云却暗藏劲道。
朱墨屏息。他认出来了——这是失传已久的《梨园破阵乐》,据传为公孙大娘改编自军中武舞,舞至酣处,可闻金戈之声。
女子忽然顿住,侧头看向他。
月光照见她半边脸,肤色如新剥的鲜荔,鼻梁处却有一点朱砂痣,像谁用画笔轻轻点上。
“画师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像露水滚过梨花瓣。
“你是……”
“我是你画中未尽之人。”女子微笑,那点朱砂痣在月色下艳如血珠,“春部的柳枝、夏部的团扇、秋部的圆月、冬部的残雪——朱先生,你的《四时仕女》独缺一样东西,所以画不成。”
“缺什么?”
“魂。”女子翩然转身,指向满园梨树,“你看这些花,今年开得特别白,特别满,因为它们知道太后要来,知道这是最后一场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鼓。
朱墨眨眼再看,亭中已无人影,只有石桌上留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小的金色茉莉花。他拾起轻嗅,幽香钻入七窍,眼前忽地浮出幻象:一个红衣女子在熊熊画阁中起舞,四壁画卷翻卷燃烧,火舌舔着她的裙摆,她却越舞越疾,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从窗隙飘向夜空……
“老爷!老爷!”管家气喘吁吁跑来,“宫里、宫里提前来了!”
第三章霓裳现世
太后驾临那日,江宁城下了场太阳雨。
织造府中门大开,朱墨率众跪迎。凤辇珠帘掀起,先探出的不是太后的手,而是一截焦黑的木杖——不,细看才知是根陈年画笔,笔杆皴裂如老松皮,笔尖却蘸着新鲜的、艳极的朱砂。
“平身。”太后声音年轻得不合常理。她约莫三十许人,眉目如画,但那份“如画”透着诡异,仿佛五官是精心计算过的笔墨,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她在《四时仕女图》前驻足良久。
“春部这执柳的手,”太后忽然以笔杆轻点画纸,“食指第二节弯曲的弧度,让哀家想起一个人。”
朱墨垂首:“臣愚钝。”
“永和三年春暴毙的平阳郡主。”太后转身,目光如针,“她临死前那幅遗作《梨花仙人图》,右手食指就是这个弧度——郡主自幼习舞,指骨因常年捏剑诀,有此微弯。”
满堂死寂。窗外雨打梨树,声音密如鼓点。
“哀家今日不想看四时仕女。”太后走至案前,亲手铺开一张丈二宣纸,“朱画师,你给哀家画一幅《霓裳羽衣舞》,要画出入破那段,胡旋十八转的刹那。”
朱墨心头一震。入破是《霓裳》最高潮,舞者连续十八个急旋,衣袂张如满月,据说玄宗当年观此,曾见贵妃魂魄附于舞者之身。画此一瞬,需以“飞白皴”混“游丝描”,墨色需七蘸七染,当世无人敢试。
“臣……恐力有不逮。”
太后轻笑,那截朱砂笔在指尖一转:“若画成,哀家许你入翰林图画院为待诏。若画不成——”笔尖“嗒”地轻敲砚台,“你这双手,留着也无用了。”
恰此时,不知何处飘来茉莉香。
朱墨望向后园。雨不知何时停了,西天露出惨淡的夕照,废园方向,隐约有白衣一闪。
第四章墨中有血
当夜,朱墨闭门作画。
烛火加了又加,他却觉得越来越冷。笔尖蘸第三次墨时,他看见砚池里自己的倒影在扭曲,渐渐变成另一张脸——鼻梁一点朱砂痣,眸子里映着火光。
“郡主?”他脱口而出。
倒影笑了:“朱先生,我教你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画成之后,将我的骨灰撒入长江。”
朱墨笔尖的墨滴落宣纸,晕开如泪痕:“你是说,你并非鬼魂,而是……”
“三年前那场火,烧的是我的画阁,不是我的身子。”倒影的声音从水中浮出,虚幻而清晰,“但我确实死了。从平阳郡主决定把自己画进画里那天起,活在世上的就只是她的影子。”
朱墨忽然明白了一切。
当年平阳郡主以“画绝”名动江南,却因拒绝为当时的太后绘制登仙图,被诬以巫蛊之术。她临终前焚毁所有画作,唯独留下一幅未点睛的自画像。世人皆道她死了,原来她用了禁术“画魂”——以血入墨,将自己的魂魄封入画中,肉身则化作无知无觉的“画皮”,游荡人间。
“太后要的《霓裳羽衣》,”水中倒影说,“其实是我的魂魄之舞。她真正想要的,是把我从画里逼出来,用我的魂补她的寿。”
朱墨手一颤,笔掉进砚池,溅起墨点如血。
“那我该如何?”
“照常画。”倒影渐渐淡去,最后一句话飘在墨香里,“但你要记住——画到第十七转时,在舞者左眼角点一粒朱砂痣。那是我的本命痣,点了,我才能从画中活过来,她也才能……真正死去。”
子时更鼓响。
朱墨重新提笔。这一次,笔墨如有神助。他画云髻委地,画璎珞凌空,画衣带当风如流水,画履尖点地生莲花。画到第十七转,舞者仰面回眸的刹那,他蘸了最浓的朱砂,在左眼角轻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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