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2/2页)
金载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邱莹莹知道他在想,因为她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表情,和做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毕业以后,”他说,“我想回韩国。”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回韩国”这三个字,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毕业以后想回韩国”。以前他说的是“不一定”“可能”“看爸爸的工作”。今天他说的是“想”。想回韩国。不是“要”,不是“必须”,不是“不得不”,而是“想”。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因为我的家人在那里。我爸爸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查,韩国的医疗系统我更熟悉。而且……”他看着邱莹莹,“我想带你去韩国看看。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我上过的学校,看看釜山的海。冬天的海。”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地落了下来。不是落地,是落到了一个更柔软的地方。她一直以为他说“回韩国”是因为他要离开她,今天她才知道——“回韩国”不是离开她,是带她回去。回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看看他上过的学校,看看釜山冬天的海。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你想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后?”
“好。”
“那我这四年要好好学习韩语。不能只学‘你好’和‘谢谢’了。”
金载原笑了。他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左边那颗小虎牙完全露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教你,”他说,“每天教。”
邱莹莹想起高二那年他每天教她数学,从导数到三角函数到数列,从九月到四月,整整八个月。现在轮到他教她韩语了。她有点紧张,因为她学语言的天赋没有数学那么差,但也算不上好。她怕他教着教着就失去耐心了,怕他像她当年学数学那样觉得“这个学生怎么这么笨”。
“金载原。”
“嗯。”
“我如果学不会韩语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很深。“因为你想学。”他说,“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做到。”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我又要哭了。”
“哭吧。”
“你陪我哭?”
“好。”
邱莹莹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金载原。他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温柔、有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晒的,大概是紧张的。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金载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像她手里那颗还没拆开的草莓味棒棒糖。
“会。”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波浪一层一层地涌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像地球的心跳。
“金载原。”
“嗯。”
“你说的‘会’,是认真的吗?”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海,有阳光,有她。还有比海更深、比阳光更亮、比任何东西都确定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不认真过。”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沙滩上,被细软的沙子吸收。她含着棒棒糖,咸咸的眼泪和甜甜的糖混在一起,像一杯她从未喝过的、混合了所有味道的饮料。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鸥在天上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像在提醒他们时间在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海面从亮银色变成了深蓝色。
“金载原。”
“嗯。”
“天快黑了。”
“嗯。”
“我们回家吧。”
金载原站起来,伸出手,把邱莹莹从野餐垫上拉了起来。两个人收拾好东西,拍掉身上的沙子,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沙滩。
回家的公交车上,邱莹莹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感觉到金载原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圆。
“金载原。”
“嗯。”
“今天是我这个夏天最好的一天。”
金载原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夏天还会有很多“最好的一天”。去北京的那天,大学报到的第一天,金载原来找她的第一天,他们一起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的每一天。每一天都会是好的,都会是甜的,都会是草莓味的。
九月一日,出发前三天。
邱莹莹开始收拾行李。她妈给她买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粉色的,和她书包上的草莓挂件一个颜色。她往箱子里塞衣服、鞋子、书本、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洗漱用品,然后盖上盖子,拉上拉链,提了提——很重,比她还重。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她妈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一脸无语。
“都是需要的。”
“这件羽绒服你秋天穿不到。”
“北京秋天冷。”
“你十件短袖,北京没衣服卖吗?”
“学校的肯定没有我的好看。”
她妈翻了个白眼,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半的衣服。“这些够了,”她说,“不够的到了北京再买。你又不是去荒岛。”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被拿出来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回衣柜里。她看着那个瘦了一半的行李箱,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没有衣服,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真的要去北京了。离开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离开她妈、她爸、她的房间、她的书桌、她的窗户、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离开南城。
“妈。”
“嗯?”
“我会想你的。”
她妈正在叠被拿出来的那半衣服,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想什么想,放假就回来。”她妈的声音有点哑,“又不是见不到了。”
邱莹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妈。她妈的腰比以前粗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高三这一年跟着她熬夜,吃夜宵吃的。她的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微微有些驼,但被她抱住的时候,那个身体是暖的、稳的、像一座山。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十八年。”
她妈没有说话,但邱莹莹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环在她腰上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指腹有一些粗糙的茧——是做家务磨的。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背上,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九月二日,出发前两天。
邱莹莹和金载原在公园里散步。这是暑假最后一次了。后天她就要去北京了,金载原也是,但不是同一天——她是九月四日报到,他是九月五日,他们会在北京相遇,但不是在南城的公园里、梧桐树下、夕阳中。
两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像在为这个夏天唱最后一首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延伸到小路尽头那个看不见的拐角。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
“莹莹。”
“嗯。”
“后天你自己去北京,可以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当然可以。我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
“安顿好了,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嗯。”
“每天都要吃早饭。”
“嗯。”
“棒棒糖不要吃太多。”
“嗯。”
金载原看着她,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的表情有一点着急,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不舍。
“金载原。”邱莹莹叫他。
“嗯。”
“你到了北京,也要给我发消息。”
“好。”
“安顿好了,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好。”
“每天都要吃早饭。”
“好。”
“不要学太晚,注意休息。”
“好。”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看,你要说的,我也要说。我们互相叮嘱,互相担心。所以你就不要觉得只有你需要担心我。我也担心你。”
金载原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今天最后一根,一直留到现在的。她递给他一根,自己剥开一根。两个人在暮色中含着棒棒糖,站在梧桐树下。
“金载原。”
“嗯。”
“北京见。”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北京见。”
九月四日,出发。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又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打电话。”
“嗯。”
“东西看好,别丢了。”
“嗯。”
“钱不够了跟妈说。”
“嗯。”
邱莹莹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她爸站在她妈身后,没有挥手,但也没有转身进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像一棵沉默的、扎根在那里的树。
邱莹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车站。
公交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搬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晨光中慢慢后退,店铺还没有开门,行人稀少,整个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风景——她走过无数遍的人行道,她等过无数遍的公交车站,她买过无数次棒棒糖的小卖部。它们在窗外一一掠过,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在她的眼前播放了十八年,今天,是最后一场。
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
金载原秒回:“一路顺风。”
邱莹莹看着这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也是。两天后,北京见。”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行字:“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到了北京给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什么东西?又是棒棒糖?又是一封信?又是一个她猜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她打字。
“到了北京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一点点。”
“不行。”
“就一个字。”
“不。”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手机塞进口袋。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她要离开南城了,离开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甜的是她要去北京了,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见到那个她最喜欢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检票、进站、上车。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火车开动时“哐当哐当”的声音,混成了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属于“出发”的味道。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从南城的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变成了另一个城市的天空。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金载原的脸。
他在干什么呢?也在收拾行李吗?也在想她吗?也在吃草莓味棒棒糖吗?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火车开了。”
金载原秒回:“嗯。到了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这几个字,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她不知道想说什么——有太多话想说,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想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快得能听见。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开屏幕,看到金载原的回复。
“我也是。”
两个字。和她的“想你”同样短,同样轻,同样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含着棒棒糖,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金载原。
北京见。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