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1/2页)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七章
七月在蝉鸣中一天一天地流过,像一根慢慢融化的棒棒糖,甜味还在,但形状已经变了。
邱莹莹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吃她妈做的饭,下午在空调房里看书或者刷手机,晚上和金载原视频通话。她妈说她“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她说“高三欠的觉要在暑假补回来”。她妈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催她学习。高考都考完了,学不学习的,随她去吧。
金载原没有她这么闲。他说他在学车——韩国驾照在中国不能用,他需要重新考。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坐在驾校的车里,手握方向盘,表情认真地看着前方,教练在旁边喊“加油加油”,他冷静地说“我在加油”。那个画面太有反差感了,她每次想到都会笑出来。
“你科二过了吗?”她在视频通话里问。
“过了。”金载原说,语气平淡,好像过科二和过马路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一次过的?”
“嗯。”
“我听说科二很难的,很多人要考好几次。”
金载原想了想:“还好。倒车入库,记住点位就可以了。”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摄像头角度是从下往上的,大概是把手机放在了桌上,他的下巴显得比平时尖,眼睛显得比平时大。这个死亡角度在他脸上一点都不死亡,反而有一种居家的、随意的、不设防的好看。
“金载原。”
“嗯。”
“你拿到驾照之后,会开车带我去玩吗?”
“会。”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你开车,我坐车。”
金载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邱莹莹能想象出他完整的样子——左边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眼尾微微下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让人想隔着屏幕戳一下他脸颊的气息。
“好。”他说。
八月初,邱莹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信封,烫金大字,沉甸甸的,像一块薄薄的金砖。她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她期待这一年太久了。从高三开学第一天黄建平在黑板上写下“270”的时候,她就在期待这一天。她期待的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是一个结果,一个对她过去三百多天所有努力的结果。
她妈把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但这一次没有哭。大概是因为上次哭过了,眼泪的额度用完了。
“你爸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就是一张纸,哪有这么好看。”她妈说。
“时代不同了嘛。”邱莹莹说。
她爸从她妈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邱莹莹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英语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三日至四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念完之后他把通知书还给邱莹莹,说了一句“好好学”,然后转身去阳台抽烟了。邱莹莹看到他把烟点着之后,背对着她站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她爸不擅长当面表达感情,他的爱都在那些沉默的、不经意的细节里——她高三那年他每天晚上在客厅等她回家,她房间的灯亮了才关电视睡觉;她考试考砸了他说“没事,下次努力”,从不多说一句;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今天,他躲到阳台上去哭了。邱莹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甜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八月十日,金载原收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他把照片发给她,北京某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通知书的设计比她学校的好看,深蓝色的底,银色的字,简约又高级。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的不只是通知书,还有金载原拿着通知书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认识这双手快两年了,它们给她写过数学解题步骤,给她做过手工棒棒糖,在海边握过她的手,在雪地里揉过她的头发。它们会一直存在在她的生命里,以各种方式——写信、打字、做饭、开车、牵她的手。
“你的通知书比我的好看。”她发消息。
金载原发了一个问号的表情包。
“深蓝色的,银色的字,看起来像硕士文凭。”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你的也很好看。红色的,喜庆。”
邱莹莹看着“喜庆”这两个字,笑了。金载原的中文进步了很多,从“对牙齿不好”到“喜庆”,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这两年里,他从一个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韩国转学生,变成了一个会用“喜庆”这种地道中文词汇的准大学生。而她,从一个数学考六十二分的数学白痴,变成了一个高考数学考了一百零六分的英语专业新生。
他们都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他叫她“莹莹”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给他递棒棒糖时的心跳加速,他含着糖说“甜的”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看到他的笑容时嘴角不自觉翘起的弧度。这些没变的东西,比那些变了的东西更珍贵。
八月中旬,南城的气温达到了今年的最高峰。
邱莹莹每天躲在空调房里不敢出门,出门就像走进一个巨大的烤箱,热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身上的水分一点一点地拧干。她只在傍晚的时候出门,太阳快落山了,气温降到了三十度以下,她才敢走出家门,去小区对面的公园散步。
有一天傍晚,她在公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金载原。
不是约好的。她戴着耳机听着歌,低着头走在梧桐树下的小路上,一抬头,金载原站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运动短裤,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大概也在散步,或者跑步,或者只是路过。
“你怎么在这里?”邱莹莹摘下耳机,愣住了。
“我家在这附近。”金载原说。
“你家不是在学校那边吗?”
“搬家了。上个月。”
邱莹莹张大了嘴巴。金载原搬家了,搬到她家附近了。她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里有惊讶,有一点责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雀跃。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算什么惊喜?搬家又不是礼物。”
“你在附近,就是礼物。”金载原说。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她把耳机线缠在手机上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随身携带,像带着一个护身符。她把棒棒糖递给他,金载原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也给自己剥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梧桐树下,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蝉在头顶的树枝上拼命地叫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在为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告别演出。
“金载原,你来这里散步多久了?”
“一个星期。”
“每天都来?”
“嗯。”
“你是在等我吗?”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看着她。夕阳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几颗小小的、橘红色的星星。“不是等,”他说,“是想如果遇到你,会很好。”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子发酸。不是等,是想如果遇到你,会很好。他没有刻意安排,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制造任何“巧合”——他只是每天傍晚来这里散步,走同一条路,在同一棵梧桐树下经过,抬头看看有没有一个戴着耳机、咬着棒棒糖、走路不看路的女孩。遇不到也没关系。遇到了,会很好。
“那你今天遇到了。”邱莹莹说。
“嗯。很好。”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碰在一起,像两根手指在轻轻地触碰。
“金载原。”
“嗯。”
“以后你每天都来。我也会来。”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从那天开始,邱莹莹每天傍晚都会去公园散步。不是因为她突然爱上了运动,而是因为金载原在那里。他在梧桐树下等她。她走出小区门口,穿过马路,走进公园,沿着那条铺着红色地砖的小路走大约五分钟,就能看到那棵梧桐树,和金载原站在树下的身影。他有时候会早到,站在那里看手机;有时候会晚到,她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从公园的另一头匆匆赶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管谁早谁晚,他们都会在那棵梧桐树下碰面,然后沿着小路走一圈,两圈,有时候三圈。
走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看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起来。
“金载原,你去了北京住哪里?”
“学校宿舍。”
“我也是。我听说北方的宿舍没有空调,夏天会很热。”
“你怕热。”
“我怕啊。但是有空调就不怕。没空调的话……可能会热死。”
金载原想了想:“我给你买一个小风扇。放在床上吹。”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他总是这样,她说什么他都当真。她说“可能会热死”,他就想解决方案——小风扇,放在床上吹。他从来不觉得她的担忧是小题大做,从来不敷衍地说“没事的”“不会的”。他认真对待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每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烦恼。
“金载原,你到了北京会想家吗?”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会。”
“想韩国的家,还是想南城的家?”
“都想。”金载原说,“韩国有我的家人。南城有……”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你”。南城有他的回忆,有他的学校,有他的老师,有他两年来吃过的每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最重要的是,南城有她。
“金载原。”
“嗯。”
“你去了北京,也会想南城的。因为南城有我们。”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都弯了,深到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了一个尖尖的角,深到整个暮色都好像比刚才更温柔了一些。
八月二十五日,邱莹莹和金载原一起去了金沙湾。
第二次去海边,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高二暑假,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手牵手走在沙滩上还会脸红,金载原带了一整包东西——野餐垫、三明治、水果、防晒霜、毛巾,像搬家一样。这一次是高三毕业,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牵手已经不会脸红了——好吧邱莹莹还是会脸红但比第一次好多了。金载原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草莓味棒棒糖、一块野餐垫。
“你的装备精简了很多。”邱莹莹说。
“因为不需要了。”金载原说,“第一次是怕你不够用。现在知道,你需要的不多。”
“我需要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棒棒糖。水。我。”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差点咬到舌头。她从他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他出门前放在冰箱里冰过,用保温袋装着带到海边。两小时的车程,到海边的时候水还是冰的,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你连这都想到了?”她举着水瓶问。
“你夏天喜欢喝冰水。”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那瓶冰水,看着瓶身上往下流淌的水珠,心里那个被甜味填满的地方又胀大了一圈。她喝了一口冰水,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在炎热的夏日午后炸开,像一朵冰做的烟花。
海边比去年热闹了一些。大概是暑假的缘故,沙滩上多了很多带小孩的家长和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邱莹莹和金载原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好野餐垫,并排坐下来。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吹乱了邱莹莹的头发,也吹动了金载原的衣角。
“去年的海和今年的海,有什么不一样?”邱莹莹问。
金载原看了一会儿海面:“去年的海是粉红色的。今年的海是蓝色的。”
“因为去年是傍晚来的,今年是下午来的。”
“不是。因为去年你在,海是粉红色的。”
邱莹莹看着他,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有海的倒影——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在操场上,他含着她的棒棒糖说“甜的”。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情话的极限了,后来发现不是。他每一次都能说出比上一次更动听的话,不是因为他刻意练习了,而是因为他的喜欢在增长,像一棵树在生长,枝丫越来越多,树冠越来越大,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
“金载原。”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做棒棒糖吗?”
“会。”
“在北京做?宿舍里?”
金载原想了想:“宿舍可能不行。我去外面租一个厨房。”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为了做棒棒糖专门租一个厨房?你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金载原说,“你喜欢的,都不夸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热热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背包里拿出那包草莓味棒棒糖,拆开一根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复杂的、像人生本身一样的味道。甜的,咸的,热的,凉的,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金载原。”
“嗯。”
“大学四年,我们会一直在同一座城市。”
“嗯。”
“毕业以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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