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升堂颁新政,立威镇晋阳 (第2/2页)
周砚看着他,忽然淡淡一笑,语气笃定:“许军门所言极是,兵额不足,确需即刻补足。本抚已决意,即日起招募流民青壮三千,充入标营,扩充兵力。至于饷银——”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凡新募士卒,入伍即给安家银一两,月饷一两五钱,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堂下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一两五钱月饷?这比京营士卒的俸禄都优厚!”
“一下子募三千人,这得耗费多少银子粮食……”
“抚台难不成要一直掏自家腰包补贴?”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山西边军欠饷最久者已达两年,将士们连温饱都难,何曾见过如此优厚的募兵条件,个个满心震惊。方才那个亮了眼的守备,此刻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死死咬着牙才没喊出声。
许定国也彻底怔住,他本是想借机刁难,没料到周砚接得如此干脆,还给出这般优厚的条件,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心里清楚,这一两五钱的月饷一出,太原镇的军心,瞬间就要被周砚拉走了,他这个都指挥使,转眼就要成了空架子。
周砚不理会堂下的骚动,继续沉声说道:“至于过往拖欠的军饷,本抚念将士们戍边辛苦,又逢朝廷艰难,崇祯九年以前的欠饷,一律折半,分期补发。自本月起,在册官兵饷银足额发放,粮米足量供给,绝不短少一分一厘。”
他看向一众武将,语气郑重:“王忠嗣将军已奉本抚令,全权整顿太原镇军务,编练、调度、军纪惩处,皆由王将军主理。许军门及诸位将领,需尽心辅佐,不得推诿掣肘,不得有误。”
许定国脸色瞬间铁青,他身为山西最高武官,如今巡抚空降一位外来将领,全权统管全省军务,无疑是直接夺他的权柄,心底顿时满是不甘与怨毒。
“抚台大人!”许定国沉声开口,试图反驳,“王将军远从京师而来,不谙山西兵情将况,骤然统军,恐怕将士不服,调度不灵,耽误边防大事。末将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许军门多虑了。”周砚直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王将军久历戎行,深谙练兵统军之道,整顿一镇兵马,绰绰有余。至于将士不服——”
他看向身旁王忠嗣,沉声问道:“王将军,你可能让山西将士心服?”
王忠嗣抱拳行礼,声音铿锵如金石,震得大堂都仿佛在响:“十日之内,若不能使太原镇军纪严明、焕然一新,末将自请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好。”周砚点头应允,再看向许定国,语气淡然,“十日后,本抚亲临校场点验。若王将军做到了,许军门便全力配合整军;若做不到,本抚自有处置。”
那淡然的语气,比任何严厉威胁都管用。许定国咬牙躬身,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只能沉声应道:“末将……遵命。”退回队列时,他的目光与武将后排的心腹守备碰了一下,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阴狠,示意先隐忍观望,看周砚能撑几日。
周砚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文官队列,沉声点名:“太原知府王宫臻。”
“下官在。”王宫臻立刻出列,面容清正,举止稳重,眼神中满是恳切。
“放赈、免欠、以工代赈三事,由你总揽统筹。各坊里甲务必严加管束,务必让惠民之策落到实处,惠及百姓。若有胥吏克扣粮饷、勒索百姓,豪强阻挠政令、侵吞公物,你可先行拿问,再行禀报于我,能办妥吗?”
王宫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绝不辜负百姓期望!”
周砚又依次点派几位官员,分派清查府库、整饬驿站、安抚流民等事务,指令清晰扼要,行事干脆利落,全无拖泥带水。
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伫立的按察使李仙品,缓缓开口:“李皋台。”
“下官在。”李仙品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立刻应声出列。
“刑名、监察,乃一方安定之根基。如今山西匪患频仍,法纪松弛,百姓苦不堪言,你需多用心力,整肃吏治,肃清匪患。”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却暗藏深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队列里的李实:“此外,近来风闻晋商之中,有不法之徒勾结外寇,走私军械、粮米等禁物,此事关系边防安危,家国大义,你需暗中查访,务必拿到实据,即刻来报,不得隐瞒。若有下属阳奉阴违、通风报信、从中作梗,你可一体拿问,先行处置,无需请奏。”
李仙品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其中深意,躬身应道时,冷冷扫了身旁的李实一眼,李实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下官明白,定当严查,绝不姑息!”
周砚环视堂下百官,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所颁三令,乃是安定山西之始,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时艰。若有推诿拖延、阳奉阴违,甚或掣肘政令、贪墨渎职者——”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冷冽:“本抚奉旨巡抚山西,握有便宜行事之权,王命旗牌在此,可先斩后奏,绝不姑息!”
说完这话,他的心跳快得如擂鼓,耳膜里全是血液撞击的轰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可面上依旧纹丝不动,维持着封疆大吏的威严气度。
“退堂——”
堂鼓再次敲响,众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堂,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待百官散尽,周砚坐在公案后,整个人瞬间泄了劲,往椅背上一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心才稍稍放松,嘴里嘟囔着:“我的天,可算完事了,累死我了,比被甲方连着改十遍方案还累,嘴都快瓢了。早知道当官要遭这份罪,当初打死我也不贪那巡抚的便宜。”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心的帕子早就湿透了,连手指都有些发僵。
高颎上前一步,温声夸赞:“主公今日恩威并施,条理分明,已然稳住局面,震慑住了一众官员。”
他神色平淡,却直指要害:“许定国必不甘心,张孙振、李实等人,此刻恐怕已暗中串联,图谋掣肘;晋商那边,方才李实的人已经去通风报信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难免会有人从中作梗。”
周砚起身,缓步走出大堂,望向堂外渐亮的天光,语气沉稳:“让他们动,不动,我如何辨得谁是可用之才,谁是误国烂泥?”
他看向王忠嗣,语气坚定:“十日,我要一支可战之兵,至少,能压得住太原镇旧部,稳住太原城防。”
王忠嗣抱拳,郑重应道:“末将必不辱命!”
“存孝,新兵招募、操练军纪,是你所长。此事要快,更要严,练不出精锐,唯你是问!”
李存孝神色肃然,只吐出两字,铿锵有力:“遵命。”
“高先生,放赈、募工诸事,你多盯着王宫臻,此人清廉可用,需多加扶持,助他顺利推行政令。”
周砚转头看向高颎,目光沉凝:“我要知道,今日这番令谕颁下,太原城内有哪些人坐不住,哪些人暗中动作,尽数查清楚,报于我知。尤其是许定国、张孙振、李实,还有范家那些晋商,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高颎躬身应道:“明白,属下即刻去办。”
杨再兴上前一步,咧嘴一笑,按刀躬身:“大人,末将请命,带一队人盯着许定国那厮,他敢搞事,末将直接把他拿下!”
张须陀抱拳道:“大人放心,城防防务末将已全部布控,四门要害皆有咱们的人手,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众人相继领命离去,各司其职。
周砚独自立于大堂阶前,晨雾渐渐散去,灰蒙蒙的太原城在视线中缓缓铺展开来,街巷间已有百姓朝着粥棚方向挪动,带着几分希冀。
怀中的圣旨,似还带着温热的分量,崇祯帝的托付犹在耳边。
“陛下。”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被逼上梁山的无奈,却又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臣的第一把火,已点起。”
远处,太原城四门的赈济粥棚前,已排起蜿蜒长队,衣衫褴褛的百姓伸长脖颈,麻木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微弱的光亮。
更南边,几辆朴素无华的马车悄无声息驶出南门,朝着京师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要将太原城的变故,火速上报。
而太原城内,许定国的府邸中,刚退堂的许定国正摔了茶杯,对着心腹咬牙切齿:“姓周的想夺老子的权?做梦!去,立刻把张孙振、李实请来,还有范家的大掌柜,今晚都到我府里议事!另外,去标营找那些老卒,就说新来的巡抚要裁人、要夺权,要断了他们的活路,让他们明天就去巡抚衙门闹饷!我倒要看看,他这把火,能烧几天!”
心腹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这把火能烧多久,能否烧尽山西的积弊,周砚尚且不知。
但至少,这把安定山西、拯救生民的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