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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升堂颁新政,立威镇晋阳

  第六章 升堂颁新政,立威镇晋阳 (第1/2页)
  
  崇祯十年,二月十二,晨。
  
  料峭春寒裹着薄雾漫过太原城,残破的城墙在朦胧中若隐若现。街巷萧索,屋瓦冷寂,整座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困兽,在饥饿与寒意中艰难喘息,连风掠过街巷的声响,都带着几分颓丧的死寂。
  
  巡抚衙门前,石狮残缺依旧,但门楣上那方“巡抚山西行辕”木牌,已在昨夜连夜拭擦干净,褪去了积年尘垢,在初升的晨光中泛着冷亮的微光,无声宣告着新主官的到任。
  
  卯时三刻,车马陆续抵达。
  
  布政使宋贤、按察使李仙品、都指挥使许定国三位正印官最先到场,绯袍齐整,神色端肃,再无往日的散漫懈怠。其后是三司副使、佥事,太原知府王宫臻及属官,再后是太原镇标营游击、守备等实权将领,太原营参将周遇吉亦在武将队列之中,身姿挺拔,眼神沉静,与周遭武将的惶惑、倨傲截然不同。
  
  文武百官四十余人,按品级鱼贯而入,在前衙大堂两侧肃立,无人随意交头接耳。与几日前城外迎官时的慵懒、疲惫截然不同,今日众官无论心内如何盘算,面上都带着一层谨慎与凝重。新任巡抚周砚昨日入城后,不问宴饮,不叙闲话,直索全省账册,连夜调兵接管城防、武库与粮仓,这般雷厉风行的做派,与坊间传闻中“重金求官、只想躺平的河南纨绔”,相去甚远,没人敢再轻易小觑。
  
  人群末尾,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绿袍的小官,忍不住踮脚往前望了望,又迅速缩回去,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僚说:“这位抚台,怕是不好糊弄。”同僚没接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神色愈发拘谨。
  
  武将队列中,一个守备偷偷摸了摸腰间瘪了大半的钱袋——他已经半年没领到足额军饷,连糊口都难。今日升堂,他满心盼着,新抚台能给军务、粮饷一个准信,指尖攥得刀柄都发了滑。
  
  队列前排,布政司右参政张孙振正与按察司副使李实低声咬耳朵,两人眼神交汇,都藏着几分不安,时不时瞥一眼后堂入口,不知在盘算什么。许定国站在武将首位,身量魁梧,手按腰间佩刀,满脸倨傲,眼底却藏着几分阴鸷,时不时扫一眼身侧的王忠嗣三人,满是敌意。
  
  辰时正。
  
  堂鼓三响,沉闷声响振得大堂梁柱微颤,肃穆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巡抚大人升堂——”
  
  中气十足的喝令声落,周砚自后堂缓步转出。
  
  今日他未着常服,换上一身簇新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间束着玉带,仪容清俊挺拔。补子上绣的锦鸡昂首展翅,正是文官二品的标识。连日的跋涉、夜查账册的劳顿,并未让他显得憔悴,眉宇间反倒比初入晋阳时多了几分沉凝笃定,已隐隐有了主政一方的封疆气度。
  
  没人知道,他方才在屏风后,对着铜镜反复顺了三遍气,嘴里还碎碎念着“别慌别慌,照着稿子念就行”,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素帕,手心早已沁出冷汗——这是他第一次以山西巡抚的身份,升堂理政,面对全省文武要员,心底难免紧绷,全靠一口气强撑着姿态,不露半分怯意。
  
  他身后,高颎青衫肃整,手持草拟好的令谕文书,静立一侧,目光幽沉地扫过堂下百官,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再往后,王忠嗣、张须陀、李存孝三将顶盔披甲,按刀肃立,周身久经沙场淬炼的铁血煞气隐隐漫开。杨再兴分立堂门两侧,按刀瞪眼,浑身是藏不住的锐气,虽静默无言,却如铁幕般罩住了整座大堂,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砚在公案后稳稳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百官,神色淡然。
  
  堂中一时死寂,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微不可闻。
  
  “诸位。”
  
  周砚开口,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清晰,如钉入木,落在每个人耳中:
  
  “本抚奉旨巡抚山西,兼理军务,提督边关。昨日入城,沿途所见,村落荒废、流民遍野,触目惊心;昨夜夜览卷宗,更知山西残破至极,百姓困苦不堪,实乃朝廷之痛,陛下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坦诚而郑重:
  
  “然,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今日召诸位齐聚,非为追责过往,乃为共商当下困局,筹谋将来生计,同心协力,稳住山西局面。”
  
  众官屏息凝神,无人敢随意插话。
  
  高颎适时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文书,朗声宣读巡抚令谕,声音清亮通透,穿透了整座大堂:
  
  “巡抚山西、兵部右侍郎周,为安民靖边、纾解民困事,特颁令谕三条——
  
  一、开仓赈济。即日起,太原府仓存粮,除留足守城军士三月口粮外,余尽数于四门设棚放赈。每日巳时至申时,鳏寡孤独、残疾病弱、无业流民,经里甲核实身份,每人每日可领陈米半升,不得克扣。各州县依此例,据实赈济,不得延误、克扣,违者严惩。
  
  二、蠲免旧欠。崇祯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前,山西通省民户所欠田赋、杂项旧税,一律勾销,永不再征。各府州县即日张榜晓谕,官吏不得借此滋扰百姓,横征暴敛。
  
  三、以工代赈。太原府即日起招募流民青壮,整修城墙、疏浚沟渠、平整官道。应募者每日供两餐饱腹,另给工钱十文,按劳发放。各州县可视本地情形,兴办水利、驿站、仓廪等工事,以安流民,以实城防。”
  
  三条令谕宣读完毕,堂下瞬间死寂。
  
  须臾之后,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各色神情在众官脸上轮番上演。
  
  第一条令谕落下时,后排的小官们面露惊愕,太原知府王宫臻眼中瞬间亮起光,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他盼这道政令,已经盼了太久。
  
  第二条蠲免旧欠念完时,站在前列的张孙振脸色骤然煞白,手指死死攥住了腰间的玉带,指节都泛了白。前几日他刚收了太原城内几大豪强的三千两白银,答应开春后全力催缴历年旧欠,如今这道令一下,他收的钱成了烫手山芋,更是断了豪强们的财路,回去根本没法交代。他身旁的李实也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堂外瞥了一眼,给身后的亲信书吏递了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第三条以工代赈说完,高颎合上册子的瞬间,那名站在角落的书吏,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了缩,借着廊柱的遮挡,猫着腰溜出了大堂,直奔城南的晋商商号而去——这一切,都被站在堂侧的杨再兴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只给高颎递了个眼神,高颎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开仓放粮尚可理解,可勾销历年旧欠、还要出钱出粮募工,山西府库本就空虚到极致,这位新抚台,是真不知省内家底薄到何种地步,还是另有筹谋?有人面露惊愕,有人暗自沉吟,有人则满脸难色。
  
  宋贤率先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恳切与顾虑:“抚台大人仁心仁政,下官感佩不已。然……太原仓粮仅两千三百余石,若兼顾赈济与工食,恐怕仅能支撑旬日;且旧欠既免,各州县运转经费将更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啊。”
  
  他所言皆是实情,不少官员暗中点头,纷纷附和。
  
  周砚语气平静,从容应对:“宋藩台所虑,本抚心知肚明。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眼下春荒在即,若再强征旧欠,无异于驱民为寇,届时流寇之势更难遏制。至于钱粮——”
  
  他目光转向王忠嗣,沉声唤道:“王将军。”
  
  王忠嗣踏前一步,甲叶轻响,声如洪钟,铿锵有力:“禀抚台,末将已清点太原镇标营,实有兵员一千一百七十三人,老弱混杂,不堪一战。自今日起,全军士卒日供足量粮米,加紧操练,淘汰老弱。另,已命人紧急招募铁匠、工匠,抢修军械,赶制枪盾弓箭,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话时,目光如炬,扫过武将队列,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守备,瞬间闭了嘴,连头都不敢抬。
  
  周砚再转向高颎:“高先生。”
  
  高颎躬身,朗声回道:“大人自出私财,已拨银三千两、粮八百石,暂充公用,填补眼下钱粮缺口。后续钱粮,大人自有筹措之法,诸位无需多虑。”
  
  堂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众人神色各异。三千两白银、八百石粮食,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拿出,这位新抚台竟自掏腰包填山西的窟窿,难怪敢颁下这般惠民令谕,这份魄力,让不少官员心生忌惮,也让不少人暗自动了心思。
  
  站在后排的那个守备,眼睛猛地亮了,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刀柄,腰杆瞬间挺直。他已经半年没领到足饷,若是新抚台真能说到做到,那将士们总算有了盼头。他身旁几个同袍,也纷纷对视一眼,眼底都燃起了光。
  
  都指挥使许定国魁梧身躯骤然一动,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如雷,看似恭敬,实则暗藏刁难:“抚台大人体恤将士,末将代全军谢过!然标营额定兵员五千,如今仅余千余,空缺极多,兵源、饷银皆有大缺口,若要整军备边,仅凭这些,远远不够啊。”
  
  这话明着是说军务难处,实则是将周砚的军,暗示若无足额兵饷,整军便是空谈,想让他知难而退。
  
  他话音刚落,杨再兴当即就炸了,往前猛迈一步,手按刀柄就要开口,却被李存孝伸手一把拽住了胳膊。李存孝微微摇头,抬眼冷冷扫了许定国一眼,手里的禹王槊往青砖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笃”声,一股冷冽的煞气瞬间漫开,许定国身后的几个心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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