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国公应下 (第1/2页)
永和宫被彻底封锁了。朱载垕的严令,加上净军的铁腕,这座冷寂了多年的宫殿,瞬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所有宫人,上至管事嬷嬷赵氏,下至粗使的杂役宫女,全部被单独看管,严禁互相串通。佛堂和卢靖妃的寝殿,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
太医匆匆赶来,验明了卢靖妃的死因——剧毒,入口即毙,毒性猛烈,与冯保从她那串乌木念珠中发现的黑色粉末成分一致。那念珠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其中一颗是空心的,藏着足以致命的毒药,只需用力捏破,或者用牙齿咬碎,毒药便会顺着唾液迅速致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随时可以发动的自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杀!卢靖妃本人,恐怕也未必完全清楚这串伴随她多年的念珠,竟是她的催命符。
“殿下,这是从佛龛底座下发现的,用油纸包着,藏得很隐秘。” 冯保捧着一个不大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呈上。
朱载垕接过,打开。油纸包里是一些陈旧的信件碎片,似乎是被撕碎后又重新粘合起来,但仍有不少缺失,字迹也因年代久远和反复摩挲而有些模糊。还有一些散乱的符纸碎片,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号,与“窃天”之术所用的符箓颇为相似,但似乎又有所不同。另外,还有几块质地奇特的黑色木牌碎片,触手冰凉,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就这些?” 朱载垕皱眉。这些东西虽然可疑,但太过零碎,难以拼凑出完整信息。
“还有这个,是在娘娘寝殿的妆奁夹层里找到的。” 冯保又递过来一个更小的、用红绸包着的东西。
朱载垕打开红绸,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入手沉重,正面阴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鬼脸额头正中,有一个极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火焰纹路。背面,则刻着两个古篆小字——「幽仆」。
幽仆?朱载垕心头一震。这令牌的形制、材质,尤其是那鬼脸图案,他似乎在东厂或锦衣卫的某些绝密卷宗中瞥见过类似的记载,似乎是某个隐秘教派或组织的信物。难道卢靖妃不仅是受胁迫的棋子,她本身就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一员?还是说,这令牌是控制她的人留下的?
“可还发现其他与外界往来的书信、物品?特别是与道观、方士相关的?” 朱载垕追问。
冯保摇头:“仔细搜过了,没有。娘娘这里,除了日常用度,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更无任何与宫外往来的痕迹。不过……” 他迟疑了一下,“奴婢问过永和宫的宫人,她们说,娘娘深居简出,极少见外人。但每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会有一个哑婆子从角门送些新鲜的瓜果菜蔬进来,说是娘娘娘家托人送来的。那哑婆子又聋又哑,放下东西就走,从不与人交流。因是每月惯例,又是送些不值钱的菜蔬,所以也无人留意。最后一次来,是在三天前。”
哑婆子?送菜?朱载垕眼神一凝。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一个又聋又哑的送菜婆子,简直是传递消息的绝佳人选!无人注意,无法盘问,即便被抓,也问不出什么。
“立刻去查!那个哑婆子的来历,行踪,经常出入的菜市、宫门,以及她背后可能的人!记住,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 朱载垕立刻下令。
“是!” 冯保领命,但又道,“殿下,永和宫这边……卢靖妃娘娘薨逝的消息,恐怕瞒不住太久。是否要禀报陛下,还有宗人府……”
卢靖妃毕竟是先帝妃嫔,有名位在身,她的死,尤其是这种疑似“自尽”的死法,必须有个说法。
朱载垕略一沉吟,道:“如实禀报父皇,就说卢靖妃娘娘因思念早夭的皇次子,忧思成疾,旧疾复发,突发心疾,药石罔效,于今日在佛堂诵经时,安然薨逝。让太医按此出具脉案。至于宗人府和礼部,让他们按妃嫔之礼,从简办理后事即可。”
“忧思成疾,突发心疾”,这是宫中处理这类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时,最常用的托辞。虽然牵强,但足以堵住大多数人的嘴。至于真相,只能暗中调查。
“奴婢明白。” 冯保会意,又道,“还有一事,殿下之前让奴婢查的,关于当年端妃曹氏与卢靖妃的关联,有些眉目了。据永和宫一个老宫女回忆,卢靖妃在曹端妃被卷入‘壬寅宫变’处死后,曾私下焚香祭奠过几次,还曾无意中念叨过‘曹姐姐是替人受过’、‘那香有问题’之类的话。只是当时无人敢深究。”
曹端妃是替人受过?那香有问题?朱载垕立刻联想到云贵妃信中提到的、害死夏莲的“安神香囊”,以及卢靖妃自己承认送出的香囊。难道当年曹端妃的宫里,也曾出现过类似的“香”?壬寅宫变,宫女弑君,是否也与这诡异的“香”有关?曹端妃是被栽赃,还是知情者?卢靖妃知道些什么?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混乱,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嘉靖朝数十年的宫闱秘事、皇子夭折、妃嫔横死都串联了起来。而所有线索的源头,似乎都指向那个神秘的“罗先生”和他背后的“逆命”组织。他们用“香”、用邪术、用阴谋,在宫廷内外编织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戕害皇嗣,控制妃嫔,侵蚀皇帝,目的究竟何在?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窃取天机”?
不,朱载垕绝不相信仅仅是为了那些玄虚的东西。权力的争夺,江山的觊觎,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相。所谓的“窃天”,所谓的“五十年之约”,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实际、更可怕的图谋。
“殿下,卢靖妃已死,哑婆子那条线需要时间追查,刘成那边还在写证词,陆指挥使那边监视玄妙观也需等待时机……眼下,我们是否从当年经手的太医、稳婆,或者与曹端妃、卢靖妃相关的人着手?” 冯保请示道。
朱载垕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缓缓道:“那些陈年旧线,牵扯太广,清理得太干净,一时难有突破。而且,我们动静太大,已经打草惊蛇。卢靖妃一死,对方必然更加警惕。我们现在需要一条新的、对方意想不到的线。”
“殿下的意思是?”
朱载垕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卢靖妃临死前说,‘他是你的……’。虽然话未说完,但显然,那个‘他’,与孤有某种关联。卢靖妃用香囊害杜康妃,是因为那人用她儿子朱载壑的性命相威胁。能用一个皇子的性命来威胁一个妃子,此人在宫中的能量,绝对不小。而且,他能拿到那枚作为‘钥匙’的金镶玉长命锁,能提前在卢靖妃的念珠里藏毒灭口……此人不仅隐藏极深,而且对宫廷内务、对孤的身边事,恐怕也了如指掌。”
冯保脸色微变:“殿下是怀疑……宫中有内鬼?而且是位高权重之人?”
“不止是内鬼。” 朱载垕冷冷道,“很可能,是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看似绝无可能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冯保,父皇当年潜龙之时,居于安陆兴王府。当时王府中的旧人,尤其是父皇子嗣出生前后,在兴王府伺候过的老人,如今在京中的,还有谁?”
冯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殿下这是要追根溯源,从陛下潜龙之时查起!这思路确实出人意料。他仔细回想,答道:“陛下登基后,兴王府旧人大多受到封赏,有些留在安陆守陵,有些随驾入京。如今在京中,且年事已高、地位尊崇的……首推成国公朱希忠,他是陛下在安陆时的伴读,与陛下情同手足,如今执掌后军都督府,是陛下最信任的勋臣之一。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他也是兴王府旧人,不过黄公公近年来身体欠佳,多在府中荣养,不太过问具体事务了。另外,已故的武定侯郭勋,生前也与陛下有旧,不过郭家后来牵扯进蓝道行案,已没落了。还有就是一些老嬷嬷、老太监,但大多已不在人世,或者散落民间,难以寻觅了。”
成国公朱希忠!朱载垕眼睛一亮。此人他自然知道,不仅是父皇潜邸旧人,更是如今勋贵集团的领袖之一,地位尊崇,深得父皇信任。更重要的是,朱希忠为人刚正,家风严谨,在朝中口碑不错。若说宫中还有谁可能知道一些潜龙时期的隐秘旧事,且不至于被“罗先生”渗透,朱希忠的可能性最大。
“备车,去成国公府。” 朱载垕当机立断。
“现在?” 冯保看了看天色,又想到卢靖妃刚死,宫中需要处理,不由有些迟疑。
“就现在。宫中之事,你按孤吩咐处理,对外只说孤去探望成国公病情。” 朱载垕不容置疑道。卢靖妃的死,必然会惊动幕后黑手,他必须抢在对方进一步清理线索、甚至狗急跳墙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成国公朱希忠,或许就是这把钥匙。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冯保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在数名便装净军高手的护卫下,悄然驶出东华门,向着成国公府所在的西城方向而去。
成国公府位于西城鸣玉坊,府邸占地广阔,但门庭并不张扬,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御笔亲书的“敕建成国公府”匾额,透着一种历经数朝的沉稳与厚重。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但门可罗雀,显得有几分冷清。
朱载垕的到来,并未提前通传,让国公府的门房有些措手不及。听闻太子殿下亲临,门房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不多时,中门大开,一位穿着国公常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家仆的搀扶下,亲自迎了出来,正是成国公朱希忠。
“老臣朱希忠,不知太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朱希忠虽年过花甲,但声音洪亮,步履虽缓却稳,欲要下拜行礼。
朱载垕急忙上前一步,亲手扶住:“老国公快快请起,是孤来得唐突,扰了老国公清静,何罪之有?孤今日是晚辈探望长辈,不必拘礼。”
朱希忠顺势起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恭敬而不失亲切的笑容:“殿下言重了。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内上座。”
两人携手步入府中。国公府内部陈设古朴大气,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庭院中松柏苍翠,显示出主人低调沉稳的性子。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问候了朱希忠的身体(他确实有些老毛病,但并无大碍),又问了问京中近况,朱载垕便挥退了左右侍从,连冯保也退到了厅外守候。厅内只剩下朱载垕与朱希忠两人。
朱希忠人老成精,见朱载垕屏退左右,心知太子此来,绝非寻常探望。他神色也严肃起来,拱手道:“殿下纡尊降贵,亲临寒舍,想必是有要事。老臣虽年迈愚钝,但若能为殿下分忧,必当竭尽所能。”
“老国公言重了。” 朱载垕放下茶盏,正色道,“孤今日冒昧前来,确有一事,想向老国公请教。此事关乎宫廷隐秘,关乎孤之生母,更关乎父皇龙体安康,社稷安危。还请老国公,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到“生母”、“父皇龙体”、“社稷安危”这些字眼,朱希忠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肃然道:“殿下但问无妨。老臣深受皇恩,与陛下更有总角之交,于国于君,绝无二心。只要老臣所知,定当如实禀报。”
朱载垕点点头,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然后缓缓道:“老国公是父皇潜邸旧人,自父皇龙潜安陆时,便追随左右,对父皇早年之事,想必知之甚详。孤想请教,父皇潜龙之时,兴王府中,可曾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人物?或者,发生过什么……难以解释的异事?尤其是,在孤出生前后,嘉靖十六年前后。”
他没有直接问杜康妃,也没有提“罗先生”或“窃天”,而是从一个更宏大、更久远的时间点切入,询问兴王府旧事。这既能试探朱希忠的反应,也避免过早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朱希忠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陷入回忆之中,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所问……不同寻常的人物,异事……兴王府虽不比皇宫,但也是亲王府邸,规制俱全,人员众多。若说不同寻常之人……当年陛下潜邸,好黄老之术,炼丹修道,故而府中确实曾有过几位方士、道人。不过大多是些招摇撞骗之徒,陛下后来也识破其虚妄,渐渐疏远了。倒是有一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名字:“好像叫……白云子?对,是叫白云子。此人是在陛下登基前几年,不知从何处云游至安陆,自称得道,能炼金丹,通晓长生之术。陛下那时年轻,对此颇感兴趣,曾将其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不过此人行踪诡秘,寡言少语,与其他方士不同,不喜夸夸其谈,反而常劝陛下清心寡欲,修身养性。后来陛下登基入京,此人便不知所踪了。老臣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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