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宦官清洗 (第2/2页)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夜色中,清洗正在有条不紊又冷酷无情地进行着。
御用监少监刘瑾的住处,门被粗暴地撞开。刘瑾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闯入的东厂番子用破布塞住嘴巴,套上黑头套,拖出了房间。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他被带到诏狱一个偏僻的刑房,头套被取下,嘴里破布被拿掉,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环境,就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宣布了他的“罪状”——勾结逆阉陈矩,贪墨御用器物,私贩禁物,戕害宫人……一桩桩,一件件,有鼻子有眼。刘瑾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冤,声称要见王公公,要见太子殿下。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冷笑和皮鞭。半个时辰后,一份“供认不讳”的认罪书被按上了他的血手印。又过了一刻钟,一具“悬梁自尽”的尸体,被草席一卷,从诏狱的后门抬出,送往乱葬岗。他积累多年的珍宝家财,也被连夜查抄,充入内承运库。
尚膳监掌司太监钱禄,是在与小太监对食时被拿下的。罪名是克扣宫中用度,与光禄寺官员勾结,虚报冒领,中饱私囊,数额巨大。证据是东厂早就掌握的一本密账。钱禄面如死灰,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在被拖走时,惨笑着说了句:“王公公好手段……咱家在地下等着他……”
兵仗局的几个掌厂太监、工匠头目,因为涉及私造、倒卖军械给陈矩(用于交换某些违禁材料或“药人”),也被一锅端。他们的下场更惨,直接被定性为“通敌资匪”(与陈矩炼邪术戕害人命挂钩),被押赴西市,当众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凌晨的北京城,让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胆战心惊。
这一夜,紫禁城内,许多宫殿的灯火都亮着。各宫的主子娘娘们,或惊疑不定,或惶恐不安,或冷眼旁观。宫女太监们更是噤若寒蝉,走路都贴着墙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扣上“陈逆余党”的帽子,抓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诏狱。
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尚宝监、神宫监、尚膳监、尚衣监、印绶监、直殿监、都知监……二十四衙门,几乎每个衙门都有中层以上的宦官被带走。有的是陈矩的明面上的心腹,有的只是与他有过一些私下往来,还有的,纯粹是平时得罪了王安,或者挡了某些人的路,被借机清洗。一时间,内廷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王安坐镇司礼监,不断接收着来自各处的禀报。抓了谁,抄出了什么,拿到了什么口供,处置结果如何……一条条信息汇聚到他这里,又变成一道道新的指令发出。他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棋手,冷酷而高效地清理着棋盘上的“杂质”,同时,也将一颗颗属于自己的、或者至少是暂时听命于自己的“棋子”,安放到那些空出来的、要害的位置上。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张鲸拖着疲惫但兴奋的步伐回到了司礼监值房,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干爹,名单上的人,除了三个外出公干未归的,其余已全部拿下。该处置的,都已处置妥当。陈矩在宫外的七处宅邸、三间当铺、两家药铺,也已全部查封,账本、信件、可疑物品正在清点封存,稍后会运进宫来。另外,”张鲸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在陈矩外宅的一处密室暗格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哦?”王安抬了抬眼皮,“什么东西?”
“一些往来信件,几本密账,还有……一尊造型古怪的、像是南洋那边传来的鎏金佛像,佛像背后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小卷羊皮纸。”张鲸的声音更低了,“羊皮纸上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番文,儿子不认得。但随同查抄的东厂档头里,有个老番子说,那像是……像是南洋那边巫蛊用的符咒文字,跟暹罗、占城那边邪术有关。另外,密账里有些条目很是蹊跷,记录了大量的银钱、珍宝流出,但去处不明,只有些代号,像是什么‘海岛’、‘盐场’、‘罗先生’……”
王安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精光爆射。“海岛?盐场?罗先生?”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脑中飞速转动。陈矩一个深宫太监,在宫外有产业不稀奇,但和“海岛”、“盐场”扯上关系,就耐人寻味了。东南沿海,倭寇、盐枭、海盗横行,还有那个诈死的景王朱载圳……难道陈矩和东南那边也有勾结?那个神秘的“罗先生”,又是何方神圣?是陈矩的同党,还是中间人?
“那尊佛像和羊皮纸,还有密账,现在何处?”王安沉声问。
“儿子已命人严加看管,即刻便可送入宫中。”张鲸道。
“不,”王安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佛像和羊皮纸,还有那些指向不明的密账,单独封存,直接送到慈庆宫,呈给太子殿下过目。记住,要原封不动,不许任何人经手,你亲自送去。其他的信件、账本,按惯例处理,该留档的留档,该销毁的销毁。”
张鲸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干爹这是要把最烫手、也最可能蕴藏大秘密的山芋,直接扔给太子。既能表明忠心(发现可疑之物立刻上缴),又能避免引火烧身(这些东西牵扯的可能不只是陈矩)。高,实在是高。
“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办!”张鲸心悦诚服地躬身。
“慢着,”王安叫住他,沉吟了一下,道,“陈矩本人,现在如何?”
“关在诏狱最底层的水牢里,十二个时辰有人轮班看守,用的是精钢镣铐,嘴也塞着,防止他咬舌自尽。按干爹的吩咐,没动刑,但也没给吃的喝的。”张鲸回道。
王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陈矩,这个曾经权势滔天、与他明争暗斗多年的老对手,如今已成阶下囚,生死只在他王安(或者说太子)一念之间。但他总觉得,陈矩的倒台,似乎有些太容易了。是陈矩真的因为修炼邪术遭了反噬,以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还是他故意示弱,暗中还在谋划着什么?那个神秘的“罗先生”,还有东南的线索,是否就是陈矩留下的后手?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机会接触任何人。”王安吩咐道,“等太子殿下发落。另外,告诉李时珍李院判,陈矩的‘病情’,还要继续‘诊治’,务必让他……活着开口说话。”
“是!”张鲸领命而去。
王安重新坐回椅子,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的腥风血雨,似乎随着黎明将至,即将暂时平息。内廷经过这场清洗,至少表面上,会“干净”许多,也会“听话”许多。陈矩的党羽被清除,空出的位置安插上“自己人”,司礼监的权威将更加稳固,他王安的地位,似乎也更加稳固了。
但他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陈矩虽然倒了,但《瘟神散典》的秘密还在,晋王的威胁还在,景王的阴影还在,东南的乱局还在,甚至宫中、朝中,还有多少隐藏的、对那把龙椅虎视眈眈的眼睛?
这场清洗,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一个新的开始。权力的游戏,永远不会真正停止。而他王安,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游戏的最核心。是成为最后的赢家,还是像陈矩一样,在某一天轰然倒下,成为别人清洗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他捻动着佛珠,口中无声地念诵着佛号,试图平息内心的波澜。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在晨曦微光中,却闪烁着冷静、精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未来的深深忧虑。
紫禁城,迎来了一个血腥的黎明,也迎来了一个新的、更加微妙的权力格局。而这场始于“揭发私炼”,终于“宦官清洗”的风暴,所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京城,乃至整个大明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