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宦官清洗 (第1/2页)
司礼监的值房里,灯火彻夜未熄。王安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脸上没了白日里在丹房时的凛然正气,也没了惯常的、弥勒佛般的和煦笑容,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手里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名单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司职,后面还附带着简短的批注——有的是“陈逆心腹,当诛”,有的是“攀附结交,可逐”,有的是“贪墨无度,当查”,还有的只是打了个问号,或者画了个圈。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在紫禁城内廷、二十四衙门、乃至各宫各殿当差的宦官,从地位显赫的秉笔、随堂、各监掌印、少监,到不起眼的典簿、长随、小火者,林林总总,不下百人。这些人,或多或少,或明或暗,都与刚刚倒台的陈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他的心腹党羽,或是受过他的恩惠提拔,或是曾为他办过私密差事,又或是仅仅因为平时走得近些,被划入了“陈党”的范畴。
这就是权力倾轧的残酷。一人倒台,往往意味着一个派系的崩塌,无数依附者的末日。王安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太子殿下赋予的、清查陈矩“私炼邪术、戕害人命、秽乱宫闱、欺君罔上”这桩惊天大案的东风,将陈矩的势力连根拔起,同时,也借此机会,清除异己,安插亲信,将内廷的权力,更紧密地收拢到自己手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收拢到太子殿下(以及他王安)认可的轨道上来。
这既是一场政治清洗,也是一次权力再分配。王安深谙此道。他捻动着腕间的佛珠,目光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御用监少监,刘瑾。此人掌管御用器物,油水丰厚,是陈矩一手提拔起来的,据说私下里没少给陈矩进贡奇珍异宝,更是陈矩搜罗“药人”、购置某些禁忌药材的重要渠道之一。此人,必须死,而且要快,要在审讯陈矩之前,让他“畏罪自尽”,免得在诏狱里乱咬,牵扯出更多麻烦。
他提起朱笔,在“刘瑾”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小字:“急,今夜办。”然后将这份名单递给侍立在侧、同样一夜未眠、眼带血丝却精神亢奋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张鲸。
“按这份名单,拿人。”王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记住,要快,要准,要干净。东厂那边,骆思恭虽然不在,但他手下几个得力的档头,会配合你们。记住,只抓名单上的人,不许牵连无辜,更不许借机敲诈勒索,骚扰各宫娘娘、各位殿下。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咱家、给太子殿下添乱,”他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张鲸一眼,“你知道后果。”
张鲸是王安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为人机敏,手段狠辣,正是做这种“脏活”的不二人选。他双手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和批注,心头也是一凛,知道今夜紫禁城注定要血流成河,无数人头将要落地。但他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兴奋,躬身道:“干爹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定教这些陈逆余孽,一个也跑不了!”
“嗯。”王安点了点头,又补充道,“重点关照几个人。御用监刘瑾,让他‘干净’点。尚膳监那个姓钱的,和光禄寺勾结,贪墨宫中用度,证据确凿,一并办了。还有兵仗局那几个,跟陈矩勾连,私造、倒卖军械,简直无法无天!这些人,罪证要坐实,口供要拿到,然后……”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该送诏狱的送诏狱,该‘病故’的‘病故’,该发配南海子的,绝不留情。”
“是!”张鲸凛然应命,眼中寒光闪烁。
“另外,”王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放缓了语气,“陈矩在宫外,应该还有些产业、宅邸,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让东厂的人,配合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给咱家仔细地搜,仔细地查!特别是他在外城的几处私宅、当铺、药铺,一处都不能放过!所有账本、信件、可疑物品,全部封存,运回宫里。记住,动作要隐秘,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那些清流御史的耳目。但该查的,一定要查个底朝天!咱家不信,他陈矩经营这么多年,就只在丹房里搞那些鬼名堂!”
“儿子明白!”张鲸心领神会。这是要抄家灭门的节奏了。不仅要清除陈矩在宫内的党羽,还要斩断他在宫外的财路和根基,让他彻底永无翻身之日。同时,也是在搜寻陈矩可能隐藏的其他罪证,特别是与那本《瘟神散典》相关的线索。太子殿下对这东西,可是“关切”得很。
“去吧。”王安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天亮之前,咱家要看到结果。”
“是!”张鲸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值房,很快,外面便响起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以及低沉而严厉的呼喝声。那是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以及司礼监直属的净军,开始按照名单,在夜色笼罩的紫禁城中,展开一场无声却又血腥的清洗。
王安独自坐在值房里,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骚动,脸上无悲无喜。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啜饮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今夜之后,内廷将彻底变天。陈矩的势力将被连根拔起,空出大量的位置。他王安,作为“揭发奸邪、整肃宫闱”的头号功臣,又是司礼监掌印,自然有权力,也有义务,将这些位置,安排上“可靠”的人。
一份新的、关于内廷各要害职位人事安排的奏本,已经在他心中酝酿。哪些位置可以安插自己的心腹,哪些位置需要留给太子殿下亲自指定(比如吕芳肯定要安排人进来),哪些无关紧要的职位可以拿出来安抚一下其他派系,或者赏赐给这次“立功”的人……他需要仔细权衡,既要确保内廷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又要做得不太过明显,不能让太子殿下觉得他王安尾大不掉,起了猜忌之心。
这就是走钢丝。在铲除政敌的同时,还要时刻注意着头顶悬着的那把来自最高权力的利剑。太子朱载垕,那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储君,此刻恐怕也正坐在慈庆宫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衡量着他王安的忠心与能力,也警惕着他王安的野心与手腕。
“唉……”王安轻轻叹了口气,将凉茶一饮而尽。这茶,真苦。但再苦,也得喝下去。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陈矩倒了,下一个会是谁?是他王安自己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太子真正坐稳龙椅之前,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既要为太子铲除障碍,又要避免自己成为那个障碍。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书案上另一份密报上。那是刚刚从山西加急送来的,关于骆思恭抵达太原,以及晋王朱新琩对沈清猗遇袭一事的“解释”。晋王将此事推给了“盘踞山中的积年悍匪”,声称已派兵进剿,并上表向太子请罪,自请处分,态度看起来颇为恭顺。但密报中也提到,骆思恭暗中调查发现,袭击者使用的制式腰刀虽然印记被磨去,但工艺形制,与晋王府卫队、甚至山西镇边军使用的佩刀,有诸多相似之处。而且,袭击发生后,太原府及周边卫所,并无大规模调兵剿匪的迹象,所谓的“进剿”,更像是一场敷衍了事的作秀。
“晋王……”王安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位王爷,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表面恭顺,实则包藏祸心。太子派骆思恭去,是对的。有骆思恭在山西盯着,晋王至少会有所忌惮,不敢明着对沈清猗下手。但暗地里呢?还有那个诈死的景王,东南的倭寇和盐枭……这大明的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起的、对眼前这无尽权谋斗争的厌倦。但这点厌倦,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权力欲压了下去。他不能累,更不能退。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他重新提起笔,开始起草那份关于内廷人事安排的奏本。笔尖在宣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个名字,一项项任命,在他笔下流出,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也将重塑未来一段时间内廷的权力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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