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三个条件 (第2/2页)
他把锦盒放在案角,又将信函递给刘靖。
刘靖单手拆了信封。
薄薄两页纸。
他读得很快。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读完了。
然后把信放在案上,抬头打量着陈奉。
陈奉低着头,等候答复。
静了片刻。
“张佶在信里说了不少溢美之词。”
刘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什么‘吊民伐罪’、‘愿为屏藩’,写得倒是漂亮。”
陈奉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
语气一转。
“场面话我听得够多了,张佶想要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无非是想保住四州的地盘,当个逍遥藩镇,闭门做个太平土皇帝。”
陈奉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节帅一开口便将心思道破,他准备好的满腹周旋之语全没了用处。
刘靖靠在椅背上,左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击。
“可以。”
陈奉一怔,猛地抬起头。
“可以?”
他没想到答案来得这么快。
可紧接着,刘靖说的下一句话,让他刚松下来的心弦又紧绷到了极致。
“三个条件。”
刘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食指竖起。“张佶要接受我的册封。”
册封。
接受册封,意味着张佶从一个割据自立的独立藩镇,变成了刘靖治下的属臣。
名义上,他依旧是四州的主官,但法统上,他的权柄不再是自专,而是刘靖所授。
给你的是你的。
不给你的,你不能自己拿。
“其二。”
“年年朝贡,岁岁纳币。贡品与钱币的数目,日后另议。”
“但必须按时缴纳,不得拖欠,不得短少。”
粗鄙言之,便是花钱买安稳。
“其三。”
“派长子到白鹿洞书院求学。”
陈奉的瞳孔骤缩。
白鹿洞书院。
前两个条件是摆在明处的惯例。
册封和朝贡,历朝历代宗藩之间都这么干。
虽然难堪,但张佶若想保命,强忍屈辱也就认了。
可第三个条件,才是真正的制肘之策。
派长子到白鹿洞书院“求学”。
求学是假,质子是真。
张佶的长子在豫章读书,实际上就是捏在刘靖手里的人质。
张佶但凡有丝毫异动,他的儿子便是第一个遭殃的。
这是要把张佶的软肋攥在手心里。
陈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了下来。
“这三个条件。”
刘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不容辩驳。”
他盯着陈奉。
“你回去告诉张佶,若他应允,那咱们便是一家人。”
“他的四州,我不动,他的兵马,我不裁。”
“他做他的节度,种他的田,收他的税。”
“定期朝贡纳币,其余一概不问。”
“长子到白鹿洞书院读书,食宿一应由我供给,待以上宾之礼,绝不苛待。”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若不答应。”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帐中像是凉了几分。
“大军不日出征,届时,便不是这个代价了。”
说完,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
就像方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陈奉的双腿在打颤。
他在郴州当了十几年主簿,大小场面见过不少。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压力,比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大。
“刘公……”
陈奉的嗓子干得发哑:“此三事,事关重大。”
“小人区区主簿,无法做主,恳请刘公容小人回去禀报张节度。”
刘靖瞧了他一眼。
“自然。”
他恢复了寻常的语气。
“三个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张佶,他是个识时务者,应该知道怎么选。”
“识时务者”四个字。
言下之意:你若不识时务,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退下吧。”
陈奉如蒙大赦,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他走出帅帐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十足。
可他脊梁骨上的那股凉意,久久不散。
他加快脚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要尽快赶回郴州,原原本本地把这三个条件告诉张佶。
至于张佶会怎么选。
陈奉觉得张佶会答应。
因为张佶是个识时务者。
……
帅帐内。
陈奉走后,刘靖重新拿起了张佶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到案角的锦盒上面。
端砚和信函摆在一起,相得益彰。
他没有立刻继续批公文。
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右肩的伤处在隐隐作痛。
他用左手按了按绷带边缘,指尖触到被血渍浸硬的布料,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在想第三个条件。
白鹿洞书院。
张佶的长子去了那里,明面上是质子。
这层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但还有一层意思,张佶大概看不出来。
白鹿洞书院不是囚笼。
是刘靖培养人才的地方。
张佶的儿子在里面读几年书,学的是摊丁入亩、两税法、官颁铜斗。
接触的是刘靖治下寒门出身的官吏。
认同的是刘靖推行的一整套治国理政之法。
新政能让四州民心离散,但张佶手里的兵和将还在。
把他儿子教成同道中人,才是釜底抽薪。
等这个年轻人结业回去,心中所念皆是新政。
他不再是张佶的儿子。
他是刘靖麾下的人。
到了那一天,四州传檄可定。
不过一代人的光景而已。
朱温当年也行质子之策。
但朱温只是把人扣着当人质。
他不一样。
他要把人教成心腹。
刘靖睁开了眼。
“李松。”
“节帅。”
“那方端砚,收好。回头给林婉送去,她堪用。”
“是。”
刘靖重新拿起了笔。
右肩疼,他把笔换到了左手。
左手写字宛如春蚓秋蛇。但能辨识其意即可。
他翻开下一份公文。
另取一卷。
再批一卷。
……
暮色四合。
李松在堂外低声禀报:“节帅,该用膳了。”
“嗯。”
刘靖将最后一份军牒阅毕,搁下朱笔,活动了一下酸涩的颈项。
他离座而起,踱至堂门处,极目西望。
残阳正向洞庭湖坠去。
殷红的霞光染透半壁苍穹,湖面上浮光跃金。
然与前两日迥异的是,今日天幕中积聚起几团低垂的墨云,自朔方沉沉压下,吞噬了半壁余晖。
欲变天矣。
刘靖收回视线,转身折返堂内。
身后,洞庭湖上的风向陡转。
朔风起。
初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