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逃亡风雪夜 (第2/2页)
李贵 (痛苦地**着,脸上、脖子上传来火辣辣的、钻心的刺痛,他知道自己肯定破相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剧痛和恐惧让他不敢久留,更怕惊动其他人。他怨毒地瞪了一眼墙角缩成一团的香玫,声音嘶哑扭曲):臭**!你…你给我等着!老子让你生不如死!
李贵忍着剧痛,狼狈不堪地摸索着翻出窗户,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特写)敞开的窗台上,留下了一小片粘稠的、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暗红的血迹,还有几块锋利的暖水瓶玻璃碎片,无声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暴行。寒风呼啸着灌入房间,卷动着地上的碎玻璃和开水渍。
场:11
景:盘山公路
时:晨
人:肖晖、香玫
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山头。酝酿了一夜的冷雨终于瓢泼而下,雨点又大又急,砸在冰冷的土路上,瞬间将路面变成了泥泞不堪的河流。枯草被打得伏倒在地,山石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狰狞。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
肖晖撑开一件旧外衣,勉强挡在香玫头顶,但根本无济于事。两人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棉衣沉重地贴在身上,刺骨的寒冷直透骨髓。香玫脸色惨白如纸,一手紧紧抓住肖晖的胳膊,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不时痛苦地弯下腰干呕。
肖晖 (焦急地环顾四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流下,他对着香玫的耳朵大吼,盖过风雨声):不行!雨太大了!路太滑!前面!前面半山腰!赵老伯放羊避雨的那个岩洞!快!去那里躲躲!
两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山腰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泥水溅满了裤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场:12
景:岩洞内
时:日
人:肖晖、香玫
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弯腰进入。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干燥,呈不规则的穹窿状。洞壁是深褐色的岩石,上面有经年累月烟熏火燎留下的黑色痕迹,摸上去冰凉而粗糙。角落里铺着一层厚厚的、相对干净的金黄色稻草,显然是赵老伯的手笔。洞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羊膻味、柴火烟熏气息和泥土味的特殊气味。洞顶有细微的渗水,滴落在下方一个小水洼里,发出“叮咚、叮咚”规律而空灵的声音,如同缓慢的心跳。洞外风雨声被隔绝了大半,显得内部异常安静。
肖晖和香玫像落汤鸡一样冲进洞里,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两人浑身滴水,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肖晖 (顾不上自己,焦急地看着香玫):冻坏了吧?快!快把湿衣服脱下来!这样下去要生大病! (他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手脚麻利地在洞里散落的枯枝中翻找着干燥些的) 洞里还有赵老伯留下的柴禾!生堆火!烤烤!
肖晖很快在靠近洞口避风处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用几块石头围了个简易火塘。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包着的火柴(幸好没湿透),小心翼翼地引燃干燥的绒草,再慢慢加入细小的枯枝。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噼啪作响,贪婪地舔舐着添入的柴禾。温暖的光晕逐渐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也照亮了两人冻得青白的脸。跳跃的火光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香玫冻得牙齿打颤,身体抖得像筛糠。她背过身去,羞涩而艰难地开始解开湿透的、沉重冰凉的棉袄扣子,火光勾勒出她玲珑而单薄的背影曲线。
就在这时,两只栖息在洞顶黑暗深处的蝙蝠被突然的烟火光亮和人气惊扰,“扑棱棱”地振动着肉翼,几乎是擦着香玫的脸颊和头发,尖叫着从洞口飞了出去!
香玫 (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啊——!!
极度的惊吓让她完全失去了理智,本能地、不顾一切地转身扑向火堆旁唯一的依靠——肖晖!
肖晖 (猝不及防,被香玫扑了个满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站立不稳,惊呼一声):啊!
两人一起跌倒在身后那堆铺着厚厚干草的地铺上!稻草发出干燥的窸窣声。
篝火熊熊燃烧,发出温暖而热烈的“噼啪”声。温暖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两人重叠的、紧密纠缠的、不断摇曳的巨大身影。冰冷的湿衣紧贴着皮肤,劫后余生的恐惧感尚未散去,长久压抑在心底的炽热情感,以及这隐秘山洞所带来的奇异的安全感和隔绝感…所有的一切,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两人在干燥温暖的稻草堆上紧紧相拥,湿冷的衣物被胡乱褪下、丢弃在一旁。年轻而炽热的身体赤裸地纠缠在一起,忘情地探索、给予和索取。粗重的喘息、压抑的**、肌肤相亲的细微声响,在小小的岩洞里交织回荡,与洞外依旧肆虐的凄风苦雨,共同奏响了一曲混杂着恐惧、渴望、禁忌与生命原始冲动的乐章。所有的委屈、恐惧、压抑的爱恋和对未来的迷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最炽烈的交融。
场:13
景:岩洞
时:雨过天晴
人:肖晖、香玫
洞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灰蓝色的天光从洞口渗入,驱散了洞内大部分的黑暗,显得清冷而静谧。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温暖的余热。
香玫依偎在肖晖赤裸而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丝满足后的慵懒。肖晖一手揽着她光滑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满心都是失而复得般的珍视与安宁。
突然,香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阵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汹涌袭来!她猛地捂住嘴,挣脱肖晖的怀抱,踉跄着冲到洞口,扶着冰冷的岩石,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肩膀痛苦地耸动着。
肖晖 (急忙抓起地上的烤干的衣服披上,跟了过去,一手扶住她,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心中的不安如同洞外渐渐弥漫的晨雾,迅速积聚、扩大,声音充满担忧):香玫?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在江湾吃面就…是不是昨晚吓得太厉害?还是着凉了?
香玫 (吐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胃里却依然空空如也。她直起身,虚弱地靠在冰冷刺骨的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深切的忧虑。她颤抖着抓住肖晖的手,按在自己依旧平坦却仿佛蕴藏着惊天秘密的小腹上,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哭腔,细若游丝): 晖哥…我…我这个月的…月事…一直没来…而且这吐…不是第一次了…我俩…相亲相爱这么久…我可能…可能是…有了…怀孕了…
肖晖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怀孕?!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他的脑海!在这个年代,未婚先孕是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滔天大罪!是会被唾沫星子淹死、被挂破鞋游街批斗的“破鞋”!更何况,他们是“四类分子崽子”,身份如此敏感!而李贵,正像一条毒蛇般在暗处虎视眈眈!
短暂的震惊和巨大的恐惧之后,肖晖看到了香玫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助。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沉甸甸的责任、汹涌的怜惜,以及一种奇异的、初为人父的朦胧喜悦感,猛地冲上他的心头,压倒了所有恐惧!他猛地将香玫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尽全身力气拥抱她!然后,他低下头,重重地、带着一种近乎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亲在她的额头上!
肖晖 (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眼中闪着泪光):玫!别怕!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他抬起头,环顾着这个给他们带来短暂温暖和刻骨记忆的山洞,语气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恩) 感谢牧羊的赵老伯,他留下这火塘让我们烤干衣服,驱走寒冷。更要感谢这…这令人终身难忘的‘洞房’!我们的孩子,是在这里…诞生的 !
香玫 (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看到他眼中真挚的喜悦和担当,绝望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破涕为笑,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羞涩的红云,嗔怪地轻轻捶了他的胸):都什么时候了,还学你爸拽戏词!贫嘴!
但肖晖的态度确实给了她巨大的勇气和安慰。她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看向洞外渐渐明朗的天色,山岭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一种不合时宜的甜蜜与大胆,悄然滋生。
香玫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涩和一丝向往):这里…真好,又安静又没人知道。好久没像今天这样…这样安心和满足了。晖哥…我们…就把这里当作我们的‘婚房’好不好?只要有机会…隔三差五…不妨偷偷来这里…尝个鲜? (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肖晖 (心头一热,将她搂得更紧,用力点头):好!当然好!这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福地!( 他目光扫过身下那张破旧的、边缘已经发霉变黑的凉席,皱了皱眉,) 只是这张烂凉席太不讲究了,又凉又脏。为了卫生,也为了… (他看了一眼香玫的小腹) …我去找根棍子,把它搭到洞口晒晒,去去霉气,下次来也舒服些。
肖晖起身,在洞里寻摸到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他小心地将那张浸染了他们初次欢爱痕迹、沾着些许干涸泥土和草屑的破凉席卷了起来,用木棍穿过,然后走出洞口,将凉席挑起来,架在了岩洞通风、向阳的入口处。湿漉漉的竹凉席在微弱的晨光下闪耀着光芒。
(疏忽伏笔) 就在香玫整理自己衣服时,一张照片从她烤干的棉袄内袋滑落出来,悄无声息地掉进了角落厚实的稻草堆里,被完全遮掩。(正是女记者送的那张《老俩口》深情对视的剧照。)
场:14
景:解放牌卡车车厢
时:日
人:李贵、香玫、肖晖、凡秀英、专车司机、宣传队其他演员
车厢蒙着厚重的军绿色帆布篷,光线昏暗。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身铁皮在崎岖山路上的颠簸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形成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汗味和尘土味。宣传队员们挤坐在长条凳上,随着颠簸摇晃,个个面带疲惫。
香玫和肖晖坐在靠车厢尾部的位置。香玫脸色苍白,随着车身的每一次剧烈颠簸,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手紧紧捂着小腹。肖晖担忧地看着她,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厢篷布的钢架稳定自己,另一只手护在香玫身后。
卡车转过一个熟悉的山弯。透过篷布尾部掀开的缝隙,可以看到远处半山腰那个熟悉的岩洞洞口。洞口那张被挑在木棍上的破凉席,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格外显眼地随风轻轻晃动着。
香玫 (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洞口,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冲动和渴望攫住了她。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猛地拍打驾驶室顶棚,声音带着急迫):停车!师傅停一下车!我…我要方便一下!实在忍不住了!
司机 (画外音,不耐烦):事儿真多!这荒山野岭的!
卡车靠边停下。香玫不等车停稳,就踉跄着跳下车,不由分说地拉着肖晖就往岩洞方向跑。肖晖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心头一热,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洞口。洞内景象依旧:稻草堆有些凌乱,角落里那几块黑乎乎的石块还在,地面上隐约可见一些干涸的、暗色的呕吐物痕迹(上次香玫留下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们记忆的气息。
香玫 (冲进洞里,背靠着冰凉的岩壁,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痛苦的神色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一些,她看向跟进来的肖晖,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在这…闻着这里的味儿…才不那么恶心…
肖晖 (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角印下一吻):苦了你了…
香玫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稻草上,眼神温柔。肖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稻草边缘发现了一小截褪色的红头绳(可能是上次匆忙中遗落的)。他走过去捡起来,走到洞壁一处石缝前,仔细地将红头绳系了上去,如同一个小小的、隐秘的标记。
王三秃子 (画外音,尖利):磨蹭啥呢!快点!等着呢!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能匆匆离开岩洞,跑回卡车上。
场:15
景:香玫家
时:傍晚
人:香玫、母亲
低矮的土坯房内光线昏暗。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灶台冰冷,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霉的红薯和野菜。屋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猪草腐烂的气息。唯一扎眼的,是房梁上悬挂着的一块用草绳系着的、肥瘦相间的腊肉。
香玫母亲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愁云惨雾笼罩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惊惶不安。香玫刚放下简单的行李,正在屋角拿起砍刀剁着筐里的猪草。
肖红娟 (看到女儿回来,非但没有喜悦,反而更加忧心忡忡,她抖抖索索地站起来,把香玫拉到里屋,声音带着哭腔):玫啊,你可回来了…昨天,李贵他妈…拎着两包红砂糖、还有这块肉…上门来了…
香玫 (心猛地一沉,停下剁猪草的动作,眼神锐利):她来干什么?
肖红娟 (拍着大腿,眼泪掉了下来):提亲啊!还能干啥!话里话外,都是她儿子李贵看上你了,说你现在在宣传队出息了,跟了他家李贵,是咱们家祖坟冒青烟,是高攀了,是天大的福气… (她声音颤抖得更厉害) …还说…还说你要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就…她就去公社告状,说你和肖晖…乱搞男女关系…搞破鞋!让你身败名裂,让肖家永世不得翻身!
香玫 (怒火瞬间点燃了眼眸,她猛地举起砍刀,狠狠剁在厚实的木墩上!刀刃深深嵌入木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告?!让她告!我不怕!我和肖晖是自由恋爱!我就是死,也不会嫁给李贵那个人渣 (她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孩子就是我和晖哥相爱的证据!我看她怎么告!
场:16
景:岩洞口
时:日
人:李贵
冬日午后的阳光惨淡无力。洞口那张被挑在木棍上的破凉席,边缘的霉斑在光线下更加清晰。山风吹过,竹凉席“啪嗒、啪嗒”地晃动着,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格外突兀。
李贵开着那辆修好的拖拉机去县城置办年货。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山路,再次路过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让他魂牵梦绕的岩洞时,他鬼使神差地猛地踩下了刹车!
李贵 (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走到路边解手):妈的!晦气地方! (他系着裤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充满了怨毒和一种病态的好奇)
突然,洞口处那张在风中不停晃动、在惨淡阳光下格外显眼的竹凉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劈进了他的脑海!
李贵 (小眼睛骤然眯起,死死盯着那张凉席,喃喃自语,声音由低到高,充满了狂喜和恶毒):‘竹’席?…‘竹’…不就是‘诅’(诅咒)吗?!凉席挂起来…像不像一面招魂幡?!像不像一面…反动的旗帜?!哈!哈哈哈!! (他像发现了绝世珍宝,狂笑起来) 好啊!肖晖!香玫!你们这对狗男女!果然在这里搞见不得人的反革命勾当!还挂‘诅旗’诅咒无产阶级革命!诅咒****!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天助我也!!
他像打了鸡血一样,狂喜地冲进岩洞!洞内光线昏暗,他掏出火柴点亮。火光下,他首先看到角落里草铺的凌乱,接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发现了几个新鲜的烟蒂(牧羊老赵抽的廉价卷烟)。他嫌恶地啐了一口。随脚踢了踢地上的稻草——
一张黑白照片从稻草里被抖了出来!
(特写)李贵捡起照片,凑到火光前——正是那张肖晖和香玫在台上深情对视的剧照!照片上两人眼神缠绵,充满了“不合时宜”的真情实感。
李贵 (如获至宝,激动得手都在发抖,脸上的烫疤扭曲着,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哈哈!铁证如山!人赃并获!狗男女!看你们这次怎么死!! (他连裤子都顾不上完全系好,狂喜地攥着照片,像捧着圣旨一样冲回拖拉机,掉转车头,疯了一样开回村里,连年货都忘买了。)
场:17
景:大队部
时:日
人:李贵、王三秃子、民兵若干
墙上挂着大幅毛**像和本县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和密密麻麻的图钉,标记着各种“斗争新动向”的箭头和符号,显得混乱而充满敌意。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几条长凳。李贵像一头亢奋的野兽在屋里踱步。
李贵手里高举着那张破凉席和黑白照片,像展示战利品。王三秃子一脸谄媚和兴奋地站在一旁。几个被临时叫来的民兵,睡眼惺忪,不明所以。
李贵 (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脸上扭曲的疤痕因为激动而泛着病态的红光,唾沫横飞):紧急集合!全体民兵紧急集合!发现重大斗争新动向!有隐藏极深的反革命分子!在野外秘密据点悬挂反动‘诅旗’,进行反革命串联,恶毒诅咒革命形势!诅咒****!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王三秃子 (立刻抄起一个破铁盆和木棍,冲到门口,“哐哐哐”地使劲敲起来,扯着嗓子喊):社员们注意了!集合!都到大队部集合!看民兵营长抓狗男女!看反革命挂破鞋!!
不明所以的民兵们被他煽动性的口号和“铁证”激得群情激奋(或是假装激奋)。很快,一队扛着老旧步枪和红缨枪梭镖的民兵,在李贵和王三秃子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要去抓人!
场:18
景:打谷场批斗台
时:夜
人:肖晖、香玫、李贵
空旷的打谷场中央,临时用木板和条凳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台子。台子两侧竖着两根用来绑牲口的、粗糙的原木柱子。一盏刺眼的汽灯高悬在台子上方,发出惨白、冰冷的光束,将黑暗撕开一个残酷的口子,也将台上台下照得如同鬼蜮。北风像无数把冰冷的锥子,呼啸着席卷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狠狠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身上。天空阴沉如墨,没有一颗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背景是塔山寺模糊而沉默的巨大黑影。
肖晖和香玫被反绑着双手,押在台子中央的木柱上。他们的棉衣在拉扯中被撕破,露出里面的棉絮,脸上带着挣扎留下的淤青。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们单薄破烂的棉衣,冻得他们嘴唇发紫,浑身不停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被生产队干部强制要求来“受教育”的村民。大多数人的脸上是麻木、畏惧、事不关己的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只有少数被李贵洗脑或与他利益相关的人,在跟着喊口号。李贵头上夸张地缠着渗血的绷带(故意把上次的烫伤弄得更显眼),拄着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台前。王三秃子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站在旁边。
李贵 (用棍子狠狠敲打着台面,震得汽灯摇晃,灰尘簌簌落下,他指着被绑的两人,声音如同夜枭,充满了表演欲和刻骨的恨意):社员同志们!贫下中农兄弟姐妹们!大家看!这就是我们塔山村挖出来的,隐藏在革命文艺队伍里的敌人!肖晖!香玫! (他挥舞着手中的竹凉席,唾沫横飞) 这张竹凉席!就是他们进行反革命活动的铁证!‘竹’就是‘诅’!他们把这个挂起来,就是一面恶毒诅咒我们无产阶级专政!诅咒我们社会主义江山!诅咒****的反动‘诅旗’!他们妄想变天!妄想让我们贫下中农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大家说,他们的心,黑不黑?毒不毒?!
台下无人搭理,都被李贵的神话故事谜糊了!
肖晖 (气得浑身发抖,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在寒风中显得破碎):李贵!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那只是赵老伯铺的破席子!我们躲雨进去,看它发霉,顺手搭出来晒晒!什么‘诅旗’?你丧心病狂!
李贵 (发出一阵刺耳的、充满嘲讽的冷笑):顺手晒晒?躲雨?肖晖!你骗鬼呢! (他举起那张黑白剧照) 大家看看!看看这对狗男女在台上眉来眼去的丑态!看看这张在你们秘密据点发现的照片!孤男寡女跑到那么偏的山洞里,就为了晒一张破席子?!鬼才信! (他转向台下,挥舞着照片和凉席,声音更加尖利) 他爹肖正华!是旧时代的戏霸!满脑子封建余毒!他肖晖也不是好东西!香玫!你不思悔改,跟这种四类分子勾搭成奸,乱搞破鞋!现在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还敢狡辩?!还敢污蔑革命干部?! (他转向民兵和村民,煽动道) 同志们!这就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事实!敌人亡我之心不死!他们用这种阴险恶毒的方式,诅咒我们!诅咒革命!我们能答应吗?!
被煽动的民兵/部分村民 (挥舞拳头,高声呼应):不能!坚决打击他们的破坏活动!
台下更多的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寒风吹动标语纸哗哗作响。
香玫一直低着头,泪水早已在脸上冻成了冰痕。刺骨的寒风和台下那些或麻木或敌视的目光,像无数把刀子凌迟着她。巨大的屈辱感和腹中那个小生命带来的沉重压力,让她几乎窒息崩溃。更让她恐惧的是,一阵熟悉的恶心感又汹涌地涌了上来,她拼命压抑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李贵 (敏锐地捕捉到了香玫的异常,眼中毒光一闪,拄着棍子跛行到香玫面前,用棍子粗暴地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面对台下,脸上露出恶毒而得意的狞笑):呕?怎么?怀上了?怀上了肖晖这个狗崽子的孽种?!哈!破鞋!反革命破鞋!证据确凿!大家看清楚!这就是搞破鞋的下场!这就是敌人腐朽糜烂生活的铁证!
人群一阵骚动,议论声嗡嗡响起,各种目光——鄙夷、好奇、同情——像针一样刺向香玫。
肖晖 (看到李贵如此侮辱香玫,尤其是听到“孽种”二字,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发出一声怒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用肩膀撞向近在咫尺的李贵!) 李贵!你混蛋!
(声效)砰!哎哟!
李贵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狼狈不堪。
民兵 (反应极快,两个壮汉立刻冲上前,抡起老式步枪的木头枪托,狠狠砸在肖晖的膝弯和后背上!)
(声效)噗!咔嚓!(木头击打肉体的闷响)
肖晖惨叫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台板上!鲜血瞬间从他嘴角渗出。
(特写)香玫腹前捆缚的粗糙麻绳,因她剧烈的挣扎和干呕而深勒进棉袄,勾勒出微微起伏的轮廓。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极度的屈辱和痛苦中,香玫感到一只冰凉却异常坚定、带着黏腻血迹的手,在背后绳索的缝隙间,轻轻地、极其隐蔽地碰了碰她同样被绑住的手背。是肖晖!
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递过来无法言说的安慰、力量和无言的约定。香玫的心猛地一颤,仿佛在无边的黑暗深渊里,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星光。她努力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身边同样被绑着、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爱人。
肖晖的目光与她交汇。在那惨白、晃动的汽灯光下,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冲天的愤怒,有刻骨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鼓励。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说了几个字:“别怕…我在…活下去…”
香玫读懂了。一股滚烫的暖流夹杂着更深的酸楚和巨大的勇气涌上心头。她用力咬住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下唇,生生将那涌到喉咙口的呕吐感和几乎将她吞噬的绝望,狠狠地压了下去。为了肖晖,为了腹中这个无辜的小生命,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坚强!她的眼神,在泪光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场:19
景:废弃仓库
时:夜
人:肖晖、香玫
仓库原是堆放农具的,如今废弃。空间很大,却异常空旷冰冷。墙壁斑驳,高处有一个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寒风从墙壁的裂缝和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响。角落里堆着一小堆散发着浓重霉味和淡淡马粪味的稻草,这是他们唯一的“床铺”。空气冰冷刺骨,哈气成霜。
肖晖和香玫被粗暴地推进仓库,反绑的双手尚未解开。门被从外面用粗大的木杠闩上,落锁声刺耳。
香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蜷缩着蹲在地上。肖晖挣扎着挪到她身边,背靠着墙,用肩膀和身体用力地摩擦着粗糙的墙壁,试图磨断手腕上的绳索。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磨出了血痕。
(声效)嘣! 绳索终于被磨断!
肖晖顾不上手腕的疼痛和血迹,立刻扑到香玫身边,用冻僵的手指,颤抖而焦急地解着她手腕上死结般的绳索。绳索解开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香玫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拥入自己怀中,用自己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双臂紧紧环抱着她,试图将自己尚且温热的体温传递给她。
香玫 (在肖晖的怀抱中,身体渐渐停止了剧烈的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低低地、破碎地响了起来。她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泪水汹涌,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晖哥…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啊…生下来…就是‘黑崽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肖晖 (心如刀绞,他低下头,用自己干裂、带着血腥味的嘴唇,无比轻柔地、一遍遍地吻去她脸上冰冷的泪痕,那泪水咸涩无比,仿佛凝聚了他们所有的苦难与希望。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磐石般的坚定,在香玫耳边,如同最神圣的誓言般低语):玫…别哭…天无绝人之路!不管多难,不管要等多久,哪怕十年、二十年…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为了彼此,也为了我们的孩子!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 (他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注入她的身体) 总有一天…这刺骨的北风…会停的!一定会停的!等到那一天…我们教他唱戏…唱你最喜欢的《牡丹亭》…‘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我们要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真情,还有美…
窗外,北风依旧在凄厉地呼啸,卷起漫天雪尘,发出尖锐的哨音,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冻结成冰。塔山寺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古老钟磬被风吹动的、沉闷而悠长的“当——”声,随即又被无边的风雪吞没。
黑暗中,香玫的身体突然微微一震!她抓住肖晖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母性的温柔,按在自己小腹上。
香玫 (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梦幻般的颤抖):晖哥…他…他动了…刚才…他踢了我一下…
肖晖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下微弱却无比真实的胎动!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冻土下顽强地顶破了冰壳!两人紧贴的身体同时僵住,随即更紧地相拥在一起。他们的手,一大一小,带着伤痕和温暖,重叠在孕育着新生命的小腹上。
(特写)仓库高处的小气窗外,风雪仍在疯狂肆虐,世界一片混沌。仓库内,角落里那堆霉烂的稻草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的东西,在冰冷的泥土中,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