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无声处的惊雷 (第2/2页)
余学弟过誉了,我也只是偶有所感,一家之言罢了。”
林怀安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余培军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有力。
“林学长太谦虚了。
您对时局、对中西制度的思考,远比许多只会空喊口号或死读经书的人深刻。”
余培军热切地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学长,我对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感兴趣,常来这里找书看,有时看得头晕脑胀,也无人可讨论。
今日遇到学长,真是幸甚。”
“我也常来,以后可以多交流。”
林怀安对这位好学善思的学弟也颇有好感,“你刚才提到《物种起源》,可是对进化论有兴趣?”
余培军眼睛一亮:
“正是!严几道先生译的《天演论》,我读了多遍。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振聋发聩。
我常想,这道理放诸国家民族之间,不也是如此吗?
‘落后就要挨打’,此乃血淋淋之现实。
然则,何谓‘适’?
仅仅船坚炮利便是‘适’吗?
我看未必。
若无相应之制度、之民智、之精神,纵有坚船利炮,亦如沙上之塔,终难持久。
甲午之败,殷鉴不远。”
林怀安深以为然。
余培军虽年纪小,但看问题却能联系现实,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殊为难得。
两人就“适者生存”在文明竞争中的含义,又低声讨论起来。
从达尔文的进化论,谈到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又谈到严复翻译时的良苦用心与时代局限。
余培军知识面颇广,不仅对西学新知有所涉猎,对传统典籍也有相当了解,时能引经据典,与林怀安的思考碰撞出不少火花。
“《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余培军推了推眼镜,认真道,“我华夏文明,能绵延数千载而不绝,正是因有‘变通’之智慧。
然近代之‘变’,多为外力所迫,被动挨打而后知变,代价惨重。
谌先生今日所言‘与其被别人逼着改变,不如主动去改变’,我深以为然。
这‘主动’,便需有自知之明与知彼之智,更需有壮士断腕之勇气,打破那些阻碍‘变通’的既得利益之网。
这何其难也!”
“确实艰难。”
林怀安叹了口气,想起父亲信中提及的官场倾轧、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沉疴用猛药,乱世需重典。’ 然这‘猛药’、‘重典’由谁来用?
如何用?
用之不当,反成祸乱。
这便又回到制度与人的问题了。
‘徒法不足以自行’,再好的设计,也需合适的人来执行,需有相适应的土壤来培育。”
两人越谈越投机,浑然忘了时间。
从图书馆窗棂透入的光线,渐渐由清亮转为昏黄。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提醒着学生们晚餐时间将至。
“对了,林学长,”
余培军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色变得有些神秘而兴奋,“你可知道,明天下午,学校请了周作人先生来做一个讲座?”
“周作人先生?”
林怀安一怔。
周作人是当今文坛赫赫有名的人物,与其兄鲁迅(周树人)先生齐名,但文章风格、思想主张颇不相同。
他提倡“人的文学”、“平民的文学”,文章冲淡平和,富于哲理与趣味,在青年学生中影响很大。
他能来中法中学讲座,确是难得的机会。
“讲什么题目?”
“听说是‘新文学与旧传统’,” 余培军道,“周先生主张温和的改良,注重个体精神的自立与生活的艺术,对激烈的社会革命持保留态度。
他的观点,与乃兄鲁迅先生的犀利批判、与许多激进派的主张,都不太一样。
明日讲座,想必会很精彩,也可能……会有不同意见的交锋。”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林怀安点点头。
周氏兄弟,一文一武(在文坛上),一激进一温和,本身就代表着这个时代思想光谱的两端。
他们的分歧,何尝不是谌先生所言“激进与保守”矛盾在文化思想领域的折射?
明日这讲座,确实值得一听。
“多谢余学弟告知,我明日定去聆听。” 林怀安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便各自收拾书本,起身离开图书馆。
走出那栋幽静的青砖平房,傍晚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操场上还有学生在奔跑呼喝,远处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煤烟味,构成熟悉的校园黄昏景象。
“林学长,”
分别前,余培军忽然认真地对林怀安说,“今日与学长一席谈,获益良多。
我觉得,像我们这样肯读书、肯思考的人,不该只将想法闷在心里。
‘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若能多些人一起讨论,互相启发,或许能看得更清,想得更明。
我认识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学,偶尔也会聚谈,学长若不嫌弃,改日可愿一起来坐坐?”
林怀安看着余培军诚挚的目光,心中微暖。
在这迷茫而纷扰的时代,能遇到思想上的同行者,是难得的慰藉。
他点了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此类聚会,烦请学弟告知。”
“太好了!”
余培军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挥手作别,“那说定了,林学长,明日讲座见!”
看着余培军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校园小径上,林怀安驻足片刻。
秋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盘旋落下。
与余培军的这番交谈,像是沉闷午后的一道闪电,虽不激烈,却照亮了他心中某些朦胧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