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无声处的惊雷 (第1/2页)
正沉思间，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林怀安抬头，见一个穿着同样校服，但年纪似乎稍小的男生坐了下来。
这男生身材瘦削，面容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有神，手里捧着厚厚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新青年》合订本，下面露出的书脊有《物种起源》（严复译《天演论》的源头），还有一本似乎是介绍西洋政治制度的小册子。
那男生察觉到林怀安的目光，抬头友善地笑了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低声道：“抱歉，打扰了。这里光线好些。”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未脱的稚气。
林怀安也回以微笑，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他注意到这男生的校徽颜色是高二年级的，比自己低一级，算是学弟。
两人各自低头看书，互不打扰。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
林怀安继续沉浸在《海国图志》描绘的那个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夷”世界里，试图理解百年前先辈睁眼看世界时的震惊与焦虑。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高二男生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之处，轻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手指在一行字上反复摩挲，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显得有些苦恼。
林怀安本不想多事，但见他年纪小，神情专注而困惑，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便压低声音问道：
“同学，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那男生闻声抬头，见是林怀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啊，学长。
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我在看这篇介绍英国‘巴力门’（Parliament，议会）的文章，里面提到‘两党轮替，互相辩难，执政在朝，在野监督’。
意思大致能懂，说是两个党派轮流执政，在野的监督批评执政的。
可我不太明白，这样整天吵来吵去，互相攻讦，岂不是朝政混乱，效率低下？
如何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而且，在野党批评政府，是否会有不忠之嫌？
《论语》有云：‘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这似乎与圣人之教不符。”
林怀安微微一怔。
没想到这小学弟看的是这类书，思考的竟是这般问题。
他回想起谌宏锦先生今日所讲的“激进与保守的循环”以及“建立自有竞争环境”的设想，又联想到父亲信中偶尔流露出的对南方某些“新政”试验的关注（尽管多持批判态度），心中有所触动。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缓缓道：
“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
依我浅见，这或许可看作是一种制度化的矛盾解决与权力制衡之道。”
他见学弟目光专注，便继续说道：
“圣人云‘庶人不议’，是在‘天下有道’的理想状态下。
然则如何确保‘天下有道’？
若天子圣明，朝臣贤能，自然无议。
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即便圣君贤相，亦有力所不逮、思虑不周之时。
若无人在旁提醒、批评、监督，一意孤行，小错或酿成大祸。
唐太宗能有‘贞观之治’，离不开魏征等诤臣的犯颜直谏。
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人镜’，便是能提出不同意见者。”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
“至于两党轮替，互相辩难，看似争吵，实则或可看作将不同的治国理念、利益诉求，放在一个公开的、有规则的平台上进行竞争。
民众如考官，定期用选票评判，择其善者而从之。
胜者执政，需兑现承诺，接受监督；败者在野，亦可通过批评、建议施加影响，并蓄积力量，以期下次获胜。
如此，政权更迭或许可以不通过流血暴力的方式实现，社会虽有争论，但大框架稳定。
老子曰：‘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有无、难易、长短、高下，皆相对而生，相辅相成。
政治上的不同声音，或许也是这个道理。
关键在于，这竞争需有规则，有底线，如同弈棋，虽有激烈搏杀，但须在棋盘之内，遵循棋规。
若如历史上某些时期，党争沦为意气之争、权力倾轧，乃至不择手段，那便是损国殃民了，与制度设计初衷相悖。”
那高二男生听得极为认真，眼睛越来越亮，等林怀安说完，他忍不住轻轻击掌，低声道：
“妙啊！学长这番解读，令我茅塞顿开！
将反对之声制度化为‘监督’，将政权更迭纳入规则竞争，这…这颇有‘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的辩证意味，化对立为制衡，化潜在冲突为有序博弈。
只是……”
他眼中又闪过一丝困惑，“这制度听起来虽好，但需民众有相当的见识与判断力，否则易被蛊惑。
且我中国幅员辽阔，民智未开者众，推行起来，恐怕……”
林怀安点点头，这学弟能举一反三，并能看到实行之难，思维颇为缜密。
“是啊，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任何制度，皆需植根于本国的土壤。
盲目照搬，必生弊端。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或许，开启民智，普及教育，让更多的人能明辨是非，拥有判断力，才是更基础也更艰难的一步。”
他想起了李石曾先生在温泉村兴办学堂的种种不易，也想起了鲁建国先生在地理课上那痛心疾首的呼喊。
“学长高见！”
高二男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放下书本，郑重地伸出手，“小弟余培军，高二甲班。
今日听学长一席话，胜读许多空谈文章。
不知学长尊姓大名？”
“林怀安，高三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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