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国之命运由你们来主宰 (第2/2页)
我爹说过,江湖上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马文冲道:
“《孟子·离娄上》有云:‘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日本固然可恨,然我朝自鸦片战争以来,积弱已久,政治腐败,内斗不休,实业不振,民智未开,亦是招致外侮之重要内因。
李先生所言发展工业、教育,孙先生所言认识危机、做好准备,皆是对症下药,图谋自强。
不自强,则永无宁日。”
“自强,自强……”
刘明伟念叨着,“可怎么自强呢?咱们就是几个学生,能做什么?”
“能做一点,是一点。”
林怀安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缓缓道,“李先生在温泉村说过,‘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做自己能做的事。’马兄博览群书,将来或可著书立说,启民心智;陈兄勇武有志,或可投身行伍,保境安民;刘兄通达世情,或可经营实业,流通货物;我若侥幸考入军校,亦愿效命疆场。
便是黎同学她们,亦可从事教育、医护、实业,皆是救国之道。这就像……”
他搜索着词句,“就像古人筑城,有人烧砖,有人运土,有人砌墙。砖瓦土木,各尽其用,城池方能坚固。
国之大厦将倾,正需我等添砖加瓦,各尽所能。”
“添砖加瓦……”
陈青松咀嚼着这个词,“说得好!我陈青松别的不行,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将来真要修这‘国之大厦’,我定去搬最重的石头!”
马文冲轻声道:
“《尚书》有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立志须高远,行事须笃实。
林兄之言,深得此意。
我辈年少,力虽微薄,然‘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点滴努力,汇聚成流,未必不能移山填海。”
话题从沉重的战争预言,渐渐转向了各自模糊却真切的未来设想。
月光静静流淌,宿舍里少年人的话语,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忧虑,也闪烁着不甘沉沦的微光。
他们谈论着课堂上的见闻,家里的琐事,市井的见闻,也谈论着报上的新闻,时局的变幻。
从东安市场的繁华,说到天桥杂耍的热闹;从家里催问学业的家信,说到街坊邻居为柴米油盐的叹息;从“何梅协定”的屈辱,说到“一二九”时学生的热血……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
刘明伟最先撑不住,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陈青松也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马文冲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怀安却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宿舍里熟悉的气息,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北平城深夜特有的、似有若无的声响,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白天的激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了《汤姆·索亚历险记》里,汤姆和哈克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冒险,那是对自由、对远方、对宝藏的向往。
而他们这一代人的“冒险”,背景却是国破家亡的阴云,是文明存续的挣扎。
这冒险,不再有浪漫的色彩,充满了血与火的沉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李石曾先生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那点点星火,是温泉村的豆腐坊,是北平城里的学校、报馆、实验室,是无数像李先生、孙先生、刘先生、左先生那样在各自岗位上努力的人,也是此刻在这宿舍里,谈论着未来、心怀忧虑却也怀抱希望的年轻人们。
而他林怀安,愿意成为那燎原之火中的一颗火种。
哪怕前路是荆棘,是深渊,是血与火的考验。
月光西移,窗棂的影子慢慢拉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北平城在晨曦中慢慢苏醒。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年轻人心中的那簇火苗,在漫长的黑夜交谈后,似乎燃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林怀安在心中默念着这句古老的誓言,缓缓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他似乎看到了无数微弱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闪烁,摇曳,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它们来自古老的典籍,来自工厂的机床,来自课堂的黑板,来自田野的稻浪,也来自即将握紧的枪杆。
它们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
但它们又如此众多,如此执着,在这片古老而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倔强地亮着。
或许,这就是希望。
9月2日,星期六的早晨,北平的天空是那种秋高气爽的湛蓝,几缕白云像扯散了的棉絮,懒懒地飘着。
若是寻常年月,这样的好天气,该是学生们呼朋引伴去北海划船、去西山登高的日子。
可如今,这澄澈的秋空下,弥漫的却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像看不见的铅灰色幔帐,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怀安起得很早。
宿舍里,陈青松还在打着均匀的鼾声,马文冲床上传来轻微的翻书声——他总在清晨温习古文。
刘明伟蜷在被子里,嘟囔着模糊的梦话。
林怀安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洗漱完毕,拿起昨晚就放在枕边的国文课本和笔记,走到窗前。
晨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桌上摊开的一本薄册子,是左先生那天提到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英文原版,旁边还放着本字典。
他翻开夹着纸条的一页,那是汤姆和哈克发誓保守秘密、自封“海盗”的章节。
冒险,对这两个美国少年而言,是密西西比河上的自由与奇遇。
而他们的“冒险”,却与一条被机枪封锁的东长安街、与孙主任口中“不可避免”的战争联系在一起。
这种对比,让书页上的英文字母显得有些虚幻,又有些刺目。
“怀安,起这么早?”
马文冲放下书,也起身了。
“嗯,想看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