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惹 (第2/2页)
夏云鹤站在那里,不解其意,满眼悲伤看着他。
沈拂剑放柔声音,“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忽地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沈拂剑在说什么。她小心翼翼捧出的期待,豁出勇气摆在沈拂剑面前的东西,被他客客气气,推了回来。
夏云鹤勾唇轻笑,眼中光彩一点点散去,她笑自己自不量力,又笑这一切本在意料之中。
她垂下眼帘,轻轻说了一句。
“多谢了,守平兄。”
沈拂剑神情一凛,却没说话。他转身牵马,背影挺得笔直,仿佛稍稍松懈,整个人便会垮掉。
而这一切,全都落在不远处的另一双眼睛里。
谢翼躲在官道另一侧的树影下,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琥珀眸子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在想什么。
等夏云鹤回到长横街宅子时,天色尚早。
她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连往日里那几只喳喳不停的麻雀都不见踪影。喊了几声“三娘”,没有人应,内外检视一圈,也不见臻娘身影。想着这两人许是结伴看戏去了,夏云鹤叹口气,转身往三爷住的偏房走去,推门一看,床铺整整齐齐,也是不见人。她不免嘀咕起来,三爷受那么重的伤,前几日还躺着起不来,今日人能去哪呢?
她刚舒一口气,下一刻,心口猛然疼起来。她伸手按住,闭眼缓了缓,扶着门廊往卧房走。
才进卧房,正欲带上门,一股力道突然攥住手腕,猛地将她往后一拽,房门“砰”一声合上。
天旋地转间,她后背朝门板撞去,可是,预料中的疼没有袭来,一只手垫在门上,没叫她真摔在上面。
那人单手钳住她双手手腕,压在门上,力道极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夏云鹤动不了,抬眼恶狠狠朝那人瞪去,待她看清,瞳孔骤然一缩。
“殿?殿下?”
谢翼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手从她后背抽出,拉开一段距离。夏云鹤心下一松,试着抽回双手,却仍被谢翼的另一只手死死控住,逼得她抬眼,恍然惊觉少年身量已高出许多,她整个人,被笼罩在门板与他之间,那道逼仄的阴影里。
少年低下头睨她,目光里满是讥诮,琥珀眸子森寒彻骨,夏云鹤心底一沉,不由地开始害怕。
这双眼睛,与她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挣扎是下意识的,可谢翼的手臂却像铁铸的似的,一动也不动。
谢翼垂眼看她,嘴角挂着笑意,拇指在她眼角摩挲两下,像在确认什么,“哭了?”,他压低声音,故意问道,“谁惹先生生气了?”
“殿下,还请自重。”,夏云鹤浑身一僵,别过脸。
“自、重?”,谢翼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呵,我以为先生清风朗月,待人俱是冷心冷眼,原来……先生也分人啊。”
夏云鹤有些头疼,不想与他多说,闭眼说道,“殿下自重,这是臣的私邸。”
“你与他拳拳情意,到我这里只剩一句‘自重’?”,谢翼看着她,声音轻颤,却越来越近,直到额头轻轻抵住她肩头,“先生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却会为沈将军几句话落泪……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夏云鹤浑身紧绷,僵在原地,心跳又急又乱,脑中宕机片刻,结巴着开口,“他,他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殿下,自然是……殿下。”
谢翼轻笑起来,鼻息喷在她脖颈,又痒又麻,“玩伴?沈拂剑?先生……我眼睛看得清楚,耳朵也听得清楚……他不要,我要啊。先生?嗯?”
夏云鹤汗毛倒竖,只觉得谢翼约莫是疯掉了,这少年笑得肆意,渐与梦境中人重合,夏云鹤的整颗心越来越凉,疯子就是疯子,哪里会因伪装得好……就不是疯子了。
“殿下。”,夏云鹤皱紧眉头,偏过脖颈尽力避开他,“臣,只能是臣,殿下也只能是殿下,不敢……逾矩。”
谢翼闷闷的笑声传来,“逾矩?”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好似贴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下。
“拿……君、臣,压我?是,先生大义凛然,只有孤是小人。先生教我仁义,藏拙,隐忍,善良,那些能吃吗?能让你,看见我的心在疼吗?”
她脖颈忽被冰了一下,湿湿凉凉的,谢翼濡湿的眼睫在她脸侧扫了扫,夏云鹤愕然,却听谢翼压着声音问道,“先生,为什么……不敢……睁眼……看我?”
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她额上渗出薄汗,又被谢翼一激,面上立时通红,“殿下何必如此羞辱我?”
那人顿住,“羞……辱?”
夏云鹤睁眼瞪他,齿关颤抖,“我与何人说话,说什么,轮不到你谢翼来管。你不过是我挑的一把利剑,用得趁手便用,用不趁手,我再换一个!你我只是合作,犯得着你校武不比,眼巴巴跑来发疯?”
谢翼从她脖颈处抬头,喉结轻滑了下,眼眸渐沉,他凑近和夏云鹤贴了贴鼻尖,见夏云鹤惧意更甚,少年却笑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原来在先生眼中,我只是个工具。那些话,那些关心都是假的。”
他微微偏头,整个人却向她这面压过来,夏云鹤吓得闭紧眼,却听谢翼嗤笑一声,尾音扬起,“这般怕我?可我……不会为难先生……”
谢翼倏地退开,闷热骤然散去,夏云鹤睁眼,又见谢翼伸手过来,她往侧面一避,谢翼的手擦着她发丝,扑了个空。
少年自嘲地笑了两声,低下头,整个眉眼淹没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先生,我想说……”,谢翼停了许久,久到夏云鹤以为他再没话了,却听见谢翼说道,“算了,你不会在意。”
说完,少年没再看她,起身离开。
院中暖阳正好,夏云鹤却感觉如坠冰窟,她摸到桌案坐下,吃了药,满目落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这样坐着……
直到夕阳照进屋子,橘红色铺满室内,臻娘等人回来,见她呆愣,急急上前拥住她……
“公子,我们就是带三爷去医馆而已。”
“是啊,三爷在医馆看病,臻姐姐和我去找了人来修葺院子。公子……”
夏云鹤回过神,神色疲惫地掠过她们的脸,“都好……都好……”
“真没事吗?要不找张大夫来?”,三娘小心翼翼问道。
沉默良久后。
她低头轻声道:“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