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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惹

  风波惹 (第1/2页)
  
  一股尘土扬起,青篷马车辘辘碾过官道,溅飞碎石。
  
  石子蹦到沈拂剑脸上,他轻嘶一声,眉头微皱,手中缰绳紧了又紧,马蹄声急,像一串绵密的鼓点敲在他心上,直叫他心烦。他忍不住往后瞟去,可惜竹帘挡得严实,看不清夏云鹤。沈拂剑叹口气,看不见如何,凭这些年的交情,他也知道夏云鹤此刻的神情,定是眉眼不掀,淡然如常。
  
  他之前调侃夏云鹤瘦弱像个姑娘,那也只是玩笑话,谁敢想……一起下河摸鱼虾的小兄弟,怎么能变成个……姑、姑娘……
  
  一想到这里,沈拂剑心里更堵了。
  
  自打夏家出事,夏云鹤便转了性子,从前跟着他到处疯的混小子,居然能乖乖在书院坐住了。他只当夏云鹤受了刺激,要开始上进,却从未想过此夏云鹤非彼夏云鹤,只怪她藏得太好了,如今弄成这般光景,一大堆话堵在他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真是……噎得慌。
  
  沈拂剑猛地扯住缰绳,四下环顾,见道路两侧人烟稀少,大片槐树洒下浓荫,风振起树叶哗哗作响,他攒了攒决心,“吁”一声勒停了马。
  
  他跳下车,狠狠呼出一大口气,拍了下竹帘。
  
  “云、云哥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下来,我有话问你。”
  
  车厢里静了一瞬,随即帘子从里头撩开,夏云鹤探出头来,神色恹恹。她抬眼扫了一圈四周,见地方荒僻得很,不由心生疑虑。再看沈拂剑眉头紧锁,似有难言之隐,夏云鹤心思几转,有了计较,弯腰钻出马车。
  
  站定后,她望向沈拂剑,目光澄澈,可沈拂剑就是觉着,这眼睛藏的东西,太深,太沉。
  
  “你问。”
  
  夏云鹤也不催促,踱到树荫下,歇了口气。
  
  “那年夏天,落塘的……是他?秋季,在学堂读书的,是你。”,沈拂剑盯着她眼睛,想确认一个答案,“是不是?”
  
  听着沈拂剑的话,夏云鹤倏然笑了,带着一丝了然,她从容问道,“是。这消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沈拂剑没接她话茬,反问追问,“所以,落塘受了惊吓也是假话?你本来身体就这么弱?对不对?你是他妹妹,对不对?”
  
  夏云鹤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想笑,到底没笑出来,她轻声道,“都对。”
  
  若说这消息从钱盒儿口中听到,沈拂剑还存着三分怀疑,眼下亲耳听夏云鹤承认,小沈将军只觉头顶轰一下炸开,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他攥紧拳头,瞪大眼睛盯着眼前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
  
  他九岁那年到的夏家,那时夏云鹤八岁,两人成日厮混一处……眼前这张脸,与记忆里少年的面孔重合,又慢慢剥离开,一晃神,又与记忆重叠……沈拂剑有些恍惚,从九岁到十二岁,三年,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十四年,细细算来,他认识这个夏云鹤的时间,远比那个夏云鹤久,他有些分不清了……眼前的人到底是“她”还是“他”……
  
  沈拂剑咽了口唾沫,嘴巴比脑子快,问道,“他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他。”
  
  夏云鹤呆住,眼中蓦地氤起水雾,嗫嚅半天,堪堪开口,“沈家哥哥……你说什么?”
  
  从小到大,沈拂剑事事让着自己,念着自己。她赶考时,也是沈拂剑陪着,从桃溪一路走到上都。这样一个人,陪伴她整个少年时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记着他的好,也曾在前世想过,若有朝一日辞官归隐,就向沈拂剑剖明心迹。她不奢求什么,只求……无憾。只是……前世连睡觉都要睁只眼,她不敢带累沈拂剑。这份心思被她摁在心底最深处,锁得严实,连她自己也不敢轻易打开,就这么藏了一辈子。
  
  老天偏偏叫她重活一次,她以为自己可以在事了之后,与他说出……
  
  可今日听了他这番话,夏云鹤猛然明白了,沈拂剑待她的种种好,不过是因为她与兄长样貌相似,才得到的照拂罢了。奈何心不死,她又唤了一遍,“沈家哥哥……”
  
  沈拂剑一愣,赫然垂下眼,磕巴起来,“他,他葬于何处?我……要去看看他。”
  
  呵,果然呐。
  
  夏云鹤咬紧唇,硬生生把酸涩往下压,再往下压,可泪不听使唤,就这么盈满眼眶,摇摇欲坠。她望着沈拂剑,声音发颤,用尽全身力气,将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忘了。”
  
  “怎么会忘?”,沈拂剑看着她,神色焦急。
  
  “怎么会忘?”,她凄笑,“横死早夭者不入祖坟,我只在人刚下葬时粗粗去过三回。他死在十一岁那年,如今我二十有五,十四年了……年岁久远,如何记得清呢?”
  
  如何记得住那么伤心的事呢?痛其寿何短,恨吾生所长……
  
  沈拂剑一下愣在原地,他看见夏云鹤眼中似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些碎片像一把把小刀子,一下一下割伤他。
  
  风从林间吹过,呼啦啦作响,他听见夏云鹤问他,“你我之间,情谊还作数吗?沈家哥哥……”
  
  喉咙像梗了块木头,噎得他嗓子生疼,幼时的玩笑蓦然闯入耳中。
  
  桃水边。
  
  “云哥儿,你有妹妹吗?”
  
  “有……没有……”
  
  “怎么点头又摇头的?是有还是没有?”
  
  “没有!”
  
  “可我听人说你有个送到乡下庄子的妹妹……”
  
  “没有,没有,没有,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半大小子揩了下鼻涕,“嘿嘿,要是你有妹妹,肯定跟你一样好看,到时候嫁给我,咱们亲上加亲。”
  
  ……
  
  “云哥儿,你有妹妹怎么骗我没有呢?”
  
  “哎,哎,你别哭啊,你妹妹落入塘里淹死的事……我知道了,哎,哎,你别跑啊……”
  
  “云哥儿……”
  
  ……
  
  “云,哥儿……”,沈拂剑声音颤抖,看着眼前熟悉的脸,他本能靠近一步,抬起手,抖着停在她眼侧,想替她擦掉那些泪。
  
  可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他生生顿住。这些年的过往在他脑海里重复,他拍着胸脯说要护她一辈子,天塌下来他替她顶着……可那时他以为她是弟弟,承诺是理直气壮、坦坦荡荡的,从未想过会变成今日这样。
  
  “云……”,他的声音粗粝颤抖,却是半个字也喊不出了,手更抖得厉害,悬在她腮边,极轻极轻,用指腹刮去那滴泪,却让他指尖发烫,连着他脏腑也一并烧起来。
  
  沈拂剑猛地撤回手,转身背对夏云鹤而立,他扶住粗糙的槐树树干,树皮硌得掌心生疼,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青年闭了闭眼,牙关咬得死紧,压下所有情绪。隔了许久,才回过头,与夏云鹤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从前是我心盲,将你当做男子,今后……我还是会把你当做妹妹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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