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育种者 (第2/2页)
“别碰我。”龙凌云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些血字。
“勿开此门。”
“勿信其言。”
“勿寻其踪。”
“因门后之物——非汝之影,乃汝之劫。”
现在,他明白了。
爷爷留下的警告,每一个字,都是在说——
不要去找真相。
因为真相,会毁了你。
但已经晚了。
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知道了父母为什么进鼎。
知道了爷爷为什么死。
知道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不,不是活着。
是“被允许暂时活着”。
等“种子”成熟的那天,他就会死。
然后,某个从几千年前就开始谋划的怪物,会借用他的身体,从鼎里爬出来,爬到这个世界。
完成那些上古炼气士没完成的梦——
炼制不朽,化身神明。
“哈哈……”
龙凌云突然笑了。
低低的,沙哑的,像破风箱一样的笑声。
“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执鼎人……什么拯救父母……什么守护世界……”
“全他妈是假的……”那些他珍藏的、关于童年的稀薄温暖——爷爷粗糙手掌的触感,父母照片上模糊的笑容,甚至二叔偶尔流露的关切——此刻都被这真相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那或许根本不是爱,而是园丁审视幼苗时的谨慎,是武器锻造师测试刃口时的专注。他被爱,是因为他有“用”;他被养育,是为了被“使用”。
“我只是个……容器……”
“一个等着被装进怪物的……罐子……”
他抬起头,看着巡视者-柒:
“你们天机院……早就知道,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体内那三股纠缠的力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暗红的“戾”剧烈翻腾,仿佛在咆哮着被愚弄的愤怒;深黑的“气”则冰冷地收缩,透出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怀疑;而那抹新生的暗绿“种子”,却在此刻,发出了一声近乎愉悦的、细微的震颤,仿佛在庆祝这具躯壳终于认清了自己“沃土”的本质。
女人沉默了两秒,点头。
“院长在指令里提过,你的‘异常性’可能涉及上古因果。但我们不知道细节。”
“那现在知道了。”龙凌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把我关起来?还是现在就杀了我,免得‘种子’成熟?”
“不。”巡视者-柒摇头,“院长说过,如果你的‘异常性’与上古因果有关,那么……你可能是唯一的‘钥匙’。”
“钥匙?”
“打开‘最终解决方案’的钥匙。”女人看着他,“院长在指令里留下了一句话,说如果确认你与上古因果有关,就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
“‘种子’可以结果,也可以被嫁接。’”
“嫁接……” 龙凌云低声重复这个词。所有汹涌的愤怒、悲怆和荒谬感,在这一刻突然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清明。如果他是被嫁接的枝条,那么他生长出的所有情感、记忆与选择,究竟有多少是“龙凌云”的,又有多少是“种子”本能驱使的?他甚至无法分辨,此刻这想要“反杀”的决绝,究竟是人的抗争,还是武器在渴望完成被设定的、最后的“功能”。
龙凌云皱眉。
“什么意思?”
“不知道。”女人很坦诚,“指令是加密的,只有触发条件满足时才会解密。这句话就是解密后的内容。但具体含义……需要你自己理解。”
她看向墙上那些血字:
“不过,结合你爷爷的警告,和刚才你二叔的话,我有个猜测。”
“说。”
“‘种子’在你体内,但它不是你的。”女人说,“你爷爷当年‘偷’了它,种进你父亲体内,然后一分为二,一半进了鼎,一半留在你这里。这本质上是一种……‘嫁接’。”
“把原本属于怪物的‘种子’,嫁接到了龙家的血脉里。”
“而嫁接的目的,可能不是为了让‘种子’结果,而是为了……改变‘种子’的性质。”
她走近一步,盯着龙凌云的眼睛:
“你体内的执念平衡,你容纳多种执念的能力,甚至你和鼎内‘另一半’的纠缠——这些,可能都不是偶然。”
“而是你爷爷设计的。”
“一场持续了十七年,甚至更久的……‘育种实验’。”
“他想用龙家的血脉,用活人的魂魄,用时间和执念……”
“把一颗‘怪物的种子’,培育成……”
“能杀死怪物自己的……武器。”
龙凌云感觉浑身冰冷。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冷。
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的冷。
“所以,哀牢山我必须去。”
“对。”
“那里有我爷爷留下的‘后手’。”
“对。”
“而那件‘后手’,可能是唯一能让我在‘种子’成熟时,不被怪物吞噬,反而反杀怪物的东西。”
“可能性很大。”
龙凌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的暗红、深黑、暗绿,三种颜色开始缓缓旋转,像三个互相纠缠的漩涡。
“闯子。”
“在。”
“背上二叔的尸体,我们带他走。”
“去哪?”
“哀牢山。”龙凌云转身,走向仓库大门,“把他……埋在他该埋的地方。”
“那这道门呢?”巡视者-柒问,“开不开?”
龙凌云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字。
然后,他伸手,按在了那个倒三角形标记上。
掌心触到墙面的瞬间,那些暗绿色的纹路突然活了。
它们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藤蔓,像血管,眨眼间就爬满了整条手臂,然后往肩膀、往胸口蔓延。
就在纹路爬上皮肤的瞬间,他耳边(或者说,是意识深处)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那不是声音,而是比声音更直接的、充满痛苦与无尽怨毒的意念洪流。在这一刹那,他“看见”了——在鼎内无光的深渊里,一个与他有着相同轮廓的暗绿色身影,正被无数青铜锁链贯穿,死死捆缚在一座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磨盘中央。那身影抬起头,与他“对视”,眼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倒映着暗绿纹路的脸庞。那是“另一半”正在承受的、他尚未经历的苦刑。
而在纹路爬过的地方,皮肤开始变化。
变成暗青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像青铜一样的质感。
“云哥!”江大闯想冲过来。
“别动!”巡视者-柒拦住他,眼睛死死盯着龙凌云的手臂,“这是……认证程序。”
“什么?”
“这道门,只有‘特定血脉’加‘特定状态’才能打开。”女人快速说道,“龙家的血脉,加上‘种子’激活状态——他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话音未落,墙面开始震动。
那些血字,像活过来一样,从墙上“流”下来,流进暗绿色的纹路里,顺着纹路爬进龙凌云体内。
然后,墙裂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开裂,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一样,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一股从里面涌出来的,冰冷、古老、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
风。
龙凌云站在入口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抬脚,迈了进去。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巡视者-柒拉着王天一,第二个冲进去。
江大闯背起二叔的尸体,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三人消失在入口的瞬间,墙上的涟漪开始收缩。
像伤口愈合一样,墙面重新变得平整。
那些暗绿色的纹路褪去,血字消失。
一切恢复原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证明这里曾经有人。
活着,和死去。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