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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古道逢故人

  第101章古道逢故人 (第1/2页)
  
  暮秋的风,是从乌蒙山最深的褶皱里挤出来的。
  
  萧琰抬手压了压被风掀起的素色衣袍袖口,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粗糙。身前是绵延无尽的五尺古道,青黑色的石板层层叠叠向前铺展,嵌在万丈悬崖与幽深峡谷之间。这条路自秦代凿山而起,历经两千余年风雨磨砺,道宽不过五尺,仅容单人匹马从容穿行,故而得名五尺道,是中原入滇最古老的官道,亦是南方丝绸之路的核心要道。古人以积薪烧岩之法劈开群山,硬生生在绝壁之上凿出这条通衢,打通巴蜀与滇地的隔绝,见证了千年西南的烟火与征伐。
  
  脚下的石板早已被历代马蹄、行人磨得温润发亮,密密麻麻的蹄坑深浅交错,最深的几处足有寸余,是千百年车马往来镌刻的岁月印记。道旁岩壁陡峭如削,石纹嶙峋,布满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缝隙间倔强生长的枯藤老树,枝叶疏落,在秋风里簌簌作响,摇落一地残叶。谷底云雾翻涌,如烟似浪,将远处的青峰层层掩映,天地间只剩苍灰、墨青与土黄三色,辽阔苍茫,尽是萧瑟秋意。
  
  萧琰缓步前行,步履平稳,不见半分仓促。他已在这条古道上独行半月。自秋霜初落时辞别蜀地,一路向西,越群山、渡深谷,踏过僰道旧迹,穿过石门关隘,远离了市井喧嚣,也远离了过往半生的浮沉纷争。
  
  世人皆知萧琰年少成名,弱冠入仕,凭一身风骨、满腹谋略,于朝堂之上崭露头角,屡立奇功,一时风头无两。可繁华终有落幕,盛极必遭风霜。数年宦海沉浮,他见惯了权场倾轧、人心诡谲,看透了功名利禄皆是镜花水月,最终心生倦怠,递上辞呈,卸下一身官身,远赴滇南游学避世。
  
  此番西行,无车马随行,无仆从侍奉,只一身布衣、一柄旧剑、一卷诗书,孑然一身,逐风而行。旁人皆道他弃了锦绣前程,愚钝至极,可唯有萧琰自己知晓,褪去官袍枷锁,远离朝堂纷争,这份独行天地间的自在,是半生难得的安然。
  
  山风猎猎,掠过耳畔,带着深山草木的清苦与古石的凉润。道旁时有残碑断碣,半埋在荒草落叶之中,碑上字迹风化模糊,依稀可辨秦汉旧痕、千年驿事,默默诉说着这条古道的沧桑过往。千百年间,无数征人、商旅、迁客、游子踏过此路,有人奔赴功名,有人远赴戍边,有人颠沛流离,有人归乡心切。最终,所有风尘跋涉、悲欢离合,都尽数淹没在岁月长风里,只留这条古道静静卧于群山之间,见证岁岁枯荣、世事变迁。
  
  萧琰驻足片刻,抬眼望向层叠远山。天际流云缓慢游走,日光稀薄,透过云层洒落,给清冷的古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他微微闭眸,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洗去了残留的尘俗浊气,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也悄然舒展几分。
  
  这些年身居庙堂,日日周旋于文书案牍、朝堂博弈之中,身心俱疲,眼底所见皆是人心算计、利益纷争,早已忘了天地辽阔、山河壮阔。如今置身五尺古道,脚踏千年石板,身临万壑青山,才真正体会到古人所言“山川不语,自有风骨”的深意。
  
  他继续缓步前行,靴底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古道曲折,依山傍险,时而紧贴绝壁,抬头便是万丈危崖,飞鸟难渡;时而临近深谷,低头可见云雾沉浮,不见底渊。山路崎岖蜿蜒,看不到尽头,正如人之一生,前路漫漫,起落无常,无从预判。
  
  行至一处略微平缓的弯道,前方林木稍疏,风势渐缓。萧琰正欲寻石小憩,忽闻风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节奏舒缓,由远及近,打破了古道长久的沉寂。
  
  这深山古道人迹罕至,寻常时日,整日都难遇行人,更不必说骑马赶路之人。半月独行,萧琰沿途只见过零星采药的山民、赶路的行商,皆是步履匆匆,沉默寡言,从未遇过同道之人。
  
  他微微侧目,循声望去。
  
  古道尽头的雾影之中,缓缓走出一匹青马,马身匀称,步伐沉稳,鬃毛被秋风拂得微微飘动。马上端坐一人,身着一袭青灰长衫,衣衫洗得干净,虽无华贵纹饰,却身姿挺拔、气度端方。那人一手轻执马缰,一手随意搭在膝头,脊背挺直,眉目沉静,隔着漫漫风雾与迢迢山路,轮廓依稀熟悉。
  
  山间风急,吹散了缭绕的薄雾,也渐渐清晰了来人的眉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秋风骤停,叶落无声,苍茫古道之上,仿佛连流转的时光都骤然放缓。
  
  萧琰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莫名一震,尘封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翻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心神。
  
  是沈砚。
  
  这个名字,他以为早已被自己深埋于岁月深处,随年少往事一同落尘封存,再不提起。可当熟悉的眉眼撞入眼底,那些被时光搁置、被岁月冲淡的年少朝夕、并肩时光,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分毫未减。
  
  沈砚,是他年少时最亲密的知己,是与他同窗十载、抵足而眠、论道天下、共许初心的故人。
  
  年少居于江南书院时,二人年岁相仿,志趣相投,性情相合。白日同席读书,研经论史,辩古今得失;夜晚同榻夜谈,纵论山河,畅谈平生壮志。彼时少年意气滚烫,眼底有山河,心中有丘壑,曾并肩立在书院月下,许诺他日得志,便携手济世安民,守山河无恙,护苍生安宁。
  
  后来年岁渐长,二人辞别书院,一同奔赴京城赴考,同登金榜,步入仕途。初入朝堂时,二人依旧相互扶持,初心不改,彼此勉励,誓要以微薄之力匡扶正义、报效家国。
  
  可官场从来不是净土,繁华之下藏凶险,温情之中藏算计。人心易变,世事难料,朝堂波诡云谲,立场纷争不断,终究让一对知己渐行渐远。
  
  数年前那场轰动朝野的党争风波,席卷了大半朝堂,无数官员牵连其中,或贬或黜,或流放或罢官。萧琰与沈砚虽皆是清正之士,却因派系立场不同,被迫站在对立面,一夜之间,昔日知己,沦为朝堂路人。
  
  风波落幕之后,二人虽未彻底反目,却也心生隔阂,昔日无话不谈的情谊,终究抵不过朝堂纷争的拉扯。自此相见无言,书信断绝,遥遥相望,再无交集。后来萧琰步步高升,身居要职,却日日身心俱疲;沈砚则自请外调,远离京城繁华,辗转西南诸地,从此天各一方,音信渺茫。
  
  岁月匆匆,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让京城人事更迭,让朝堂格局重塑,让年少初心蒙尘,让炙热情谊降温。萧琰原以为,此生二人或许再无相见之期,只会各自沉浮于世间,隔着千里山河,两两相忘,老死不相往来。
  
  他从未想过,自己辞官西行、避世独行,远赴这荒远苍茫的滇南古道,会在这千年五尺道上,猝不及防,重逢旧人。
  
  风雾散尽,前路清晰。马上的沈砚显然也认出了他,身形微微一僵,执缰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的沉静瞬间褪去,翻涌出错愕、震惊,继而化作复杂难言的动容。
  
  漫漫古道,苍苍群山,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两个阔别三载、隔阂深重的故人,就这样在千年沧桑的古道中央,遥遥相对,静静伫立。
  
  良久,沈砚率先抬手,轻轻勒住马缰,青马温顺驻足,低头轻踏石板,发出轻微的蹄声,打破了凝滞的寂静。他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利落,衣袍随动作轻扬,落地无声。
  
  三年未见,沈砚变了许多,又好似分毫未变。
  
  年少时的他,眉目清俊,眼底盛满炙热锋芒,意气风发,浑身皆是少年锐气,言谈举止间尽是睥睨天地的少年意气。如今历经三年外放辗转、山野奔波,他眉宇间的锐利锋芒已然褪去,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沉稳,肤色沾染了山野风霜的清浅黝黑,轮廓愈发深邃沉稳。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坦荡真诚,藏着从未改变的纯粹底色。
  
  他一步步踏过斑驳石板,迎着秋风,向着萧琰缓步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亦藏着久别重逢的忐忑。
  
  十步、五步、三步……
  
  距离渐近,过往无数隔阂与疏离,在这苍茫山河的映衬下,忽然变得微不足道。
  
  沈砚在萧琰身前两步之处站定,抬眸凝视着他,声音被山间秋风磨得温润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轻开口:“萧琰?”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唤的是年少同窗的旧名,是阔别三载的故人,瞬间击穿了岁月的隔阂,唤醒了所有尘封的过往。
  
  萧琰心头微颤,积压许久的情绪翻涌而上,喉头微微发紧。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故人,看着对方眼底真切的动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轻声应道:“沈砚。”
  
  两声旧名,跨越三载光阴,落**年古道之上。
  
  没有激烈的感慨,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久别重逢的默然动容。世事浮沉,人海茫茫,多少故人一别即是永别,多少情谊渐行渐断。能在荒山野岭、千年古道之上,**万里风尘中重逢旧友,已是此生难得的缘分。
  
  秋风掠过二人身侧,卷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沈砚望着萧琰一身布衣素袍,无官服加身,无玉佩配饰,全然褪去了昔日朝堂权贵的清冷矜贵,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轻叹:“听闻你辞官归野,遍游西南,我原以为只是坊间传言,未曾想竟是真的。”
  
  萧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清淡,却卸下了半生紧绷的清冷:“朝堂桎梏,身心俱疲,不如山河辽阔,自在随心。”
  
  寥寥数语,道尽了他辞官的缘由,也道尽了他如今的心境。
  
  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理解与惋惜,缓缓点头:“我懂。”
  
  他最懂萧琰。年少同窗十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琰从来不是热衷权术、贪恋荣华之人。萧琰一生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盛名荣华,而是家国清明、苍生安稳。可朝堂浑浊,人心险恶,初心难守,壮志难酬,与其在俗世漩涡中挣扎内耗,被世俗规则磨平风骨,不如抽身而退,归于山野,守一份本心安然。
  
  “你呢?”萧琰抬眸看向他,目光温和,“三年外调,辗转西南,今日何故独行于五尺古道?”
  
  沈砚转过身,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苍山云海,眼底掠过几分淡然:“我早已调离原职,如今在滇南州县任职,主理地方文教、民生琐事。近日赴边关巡查学情,返程途经此地。”
  
  三年外调,远离京城的是非纷争,扎根西南山野,日日与百姓、诗书、教化相伴。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派系的拉扯倾轧,虽无高官厚禄,却也清净安稳,得偿所愿。
  
  萧琰静静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了然。世人各有取舍,各有归途。他选择抽身归隐,寄情山河;沈砚选择扎根山野,造福一方。二人殊途同归,皆守住了年少初心,未曾在乱世浮沉中迷失自我。
  
  “一别三载,音信全无,”沈砚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唏嘘,“我原以为,你我此生,怕是再无相逢之日。”
  
  萧琰轻声叹息:“世事无常,聚散随缘。从前朝堂隔阂,立场相左,徒增诸多牵绊疏离。如今褪去官身,远离纷争,再无朝堂身份桎梏,反倒自在坦荡。”
  
  昔日二人疏离隔阂,根源从来不在彼此情谊,而在朝堂局势、身不由己。身在官场,便有立场,便有取舍,诸多身不由己,让人无可奈何。如今二人皆已跳出朝堂漩涡,不再受派系、身份、利益束缚,昔日的隔阂与误会,瞬间烟消云散。
  
  沈砚回身看向他,眼底阴霾尽数散去,重归坦荡温润:“既是相逢,便是缘分。此处风大露寒,前方古道转弯处,有一处旧时驿亭,虽已荒废,却可遮风避阳,不如前去小坐片刻,叙叙旧情。”
  
  萧琰欣然颔首:“甚好。”
  
  二人并肩而行,顺着千年五尺古道缓缓前行。青石板路崎岖平整,脚下深浅不一的马蹄坑,镌刻着千年岁月的痕迹,每一寸石面都浸满了沧桑古韵。山路狭窄,二人并肩同行,肩距相近,一如年少时并肩漫步书院长廊,亲密无间。
  
  只是彼时少年意气炙热,眼底是前路璀璨、壮志凌云;如今二人历经浮沉,眉眼皆是沉静淡然,心中是世事通透、初心未改。
  
  一路秋风相伴,一路落叶随行。二人起初言语清淡,寥寥数语,皆是询问近况、寒暄过往。走着走着,过往的隔阂彻底消散,年少的熟稔悄然回归,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不谈朝堂纷争,不谈功过得失,只聊年少书院的荒唐趣事,聊曾经彻夜长谈的壮志初心,聊这三年各自的山河阅历、人间见闻。
  
  聊起年少偷摘书院青梅、被先生罚抄诗书的窘迫;聊起初入京城、满目繁华的懵懂热忱;聊起曾经并肩立誓、欲济苍生的滚烫初心;也聊起这三年独处山野、遍历山河的通透感悟。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碎过往,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感慨,此刻伴着山间秋风,一一娓娓道来。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多余的防备,只有久别重逢的坦诚与松弛。
  
  行不过半里,便望见沈砚所言的荒废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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