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章:谷雨 (第2/2页)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再过几年,我也去打太极。”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六
5月12日,母亲节。河生一大早起来,给母亲烧了纸。他蹲在阳台上,把纸钱叠成元宝的形状,点着了放进铁盆里。火苗在风中跳跃,纸灰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默默在心里说:“妈,母亲节快乐。您在那边还好吗?”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林雨燕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也很难受。每年母亲节,河生都会给母亲烧纸。林雨燕劝过他,说小区里不让烧纸,邻居会有意见。他说:“就烧一点,不碍事。”她知道拦不住他,就由着他了。
陈溪走过来,抱住林雨燕。“妈,母亲节快乐。”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自己做的贺卡,上面画着一束康乃馨,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您辛苦了。祝您母亲节快乐。爱您的女儿,陈溪。”林雨燕接过贺卡,眼眶红了。“谢谢溪溪。”
“妈,您别哭。”陈溪抱紧她。
“妈不哭,妈高兴。”
下午,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母亲节,你给妈烧纸了吗?”
“烧了。”大哥说,“在你嫂子坟前烧的。”大哥的老伴前年走了,走的突然,心脏病,半夜走的,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大哥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守着那棵枣树,守着院里的菜地。
“哥,你一个人,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河生,我想妈了。”
“我也想。”河生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河生听到大哥在抽泣,但他没有劝,因为他自己也在流泪。
七
5月15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她学校。今天是中考志愿填报的日子,陈溪的成绩一直不错,一模考了年级前二十,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区重点。河生陪着她去了学校,听老师讲解填报政策,帮她分析各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和学生,有的家长在跟孩子小声讨论,有的在低头翻着手册,有的则一脸焦虑地看着手机。
“爸爸,我想报七宝中学。”陈溪说,“老师说我的分数够了。”
“七宝中学?”河生想了想,“那是区重点,不错。”
“可是离我们家很远。”
“远没关系,爸爸送你。”
“你送我?”陈溪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是要上班吗?”
“爸爸退休了,不用上班,天天有时间。”河生笑了,“你想上哪儿,爸爸都送你。”
陈溪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爸爸,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填报完志愿,河生和陈溪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吃了一碗面。面是兰州拉面,河生要了一碗宽的,陈溪要了一碗细的。面汤很鲜,牛肉很烂,面条很筋道。陈溪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小时候一样。
“慢点吃,别噎着。”河生说。
“饿坏了。”陈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汤,“爸爸,你说哥哥回来了,我们家是不是就团圆了?”
“对,团圆了。”河生说,“你哥哥、你、你妈,还有我,一家四口,齐全了。”
“那大伯呢?大伯一个人在家。”
河生愣了一下。“大伯……大伯他有自己的家。”
“可是大伯一个人,多孤单啊。”陈溪放下筷子,“爸爸,我们让大伯来上海住吧。”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一个人在家,确实孤单。老伴走了,孩子们在外面打工,没有人陪他说话,没有人给他做饭。但大哥不肯离开老家,他说那里是他的根,根不能挪。
“大伯不愿意来。”河生说,“他会来的,总有一天会的。爸爸保证。”
陈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八
5月18日,河生收到了第五艘航母的命名通知。海军将第五艘航母命名为“广东舰”,以广东省的名字命名。命名仪式定在6月30日,在船厂举行。河生作为特邀嘉宾,受邀参加。
河生拿着那张盖着红头文件的通知书,用手指慢慢抚过“广东舰”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第一艘航母“辽宁舰”,第二艘“山东舰”,第三艘“福建舰”,第四艘“江苏舰”,第五艘“广东舰”。从北到南,从辽宁到广东,中国的海岸线,终于有了自己的航母守护。这些名字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海岸线。
下午,他去了船厂。航母已经整装待发,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人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和装饰,甲板擦得锃亮,舰岛粉刷一新。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巨舰,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看到航母图纸的情景。那时候,他在孟教授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手绘的草图,心里激动得不行。现在,航母就在他眼前,真实的,巨大的,不容置疑的。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河生说,“命名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李晓阳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场地已经布置好了,流程已经彩排过了。”
“好。”
河生走到航母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船舷。船舷很凉,很硬,但他觉得有一种温度。那是无数人心血的温度,是二十多年岁月的温度,是国家梦的温度。
九
5月20日,小满。夏天的第二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还有玉兰花的香气。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开了更多的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
他想起小时候,小满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小满饼”的吃食。用糯米粉和红糖做成饼,放在锅里煎,两面金黄,外酥里嫩。母亲说:“小满吃饼,一年圆满。”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年果然圆满。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小满”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小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小满”写好了,看起来很有意境。李老师说:“不错,有进步。这个‘满’字写得好,像装满了粮食的谷仓。”
周老师今天没来,听说又住院了。河生有些担心,下课去看他。周老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周老师,您怎么样?”河生问。
“没事,老毛病。”周老师笑了,“过几天就好了。”
“您一个人在医院,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你。”周老师拉着河生的手,“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河生心里一暖。
十
5月22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家里的枣树被风吹断了,心疼得不行。那是父亲种的树,五十多年了。
“河生,你说这树还能活吗?”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
“能活。”河生说,“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根是还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发新芽。”
“能的。”河生说,“树的命硬,比人的命硬。”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河生,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哥。”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下个月,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父亲种的那棵枣树,想起了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想起了母亲晒枣干的情景。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树还在,根还在。
十一
5月25日,河生去了医院看周老师。周老师的病情好转了一些,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看到河生来了,很高兴,拉着他的手。
“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周老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什么事?”河生凑过去。
“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了。”周老师的眼睛亮亮的,“她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我想过去,但怎么也走不过去。我喊她,她不应。”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您想老伴了。”
“想。”周老师的眼泪流了下来,“想得睡不着。”
河生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他知道,周老师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陪伴。
十二
5月28日,河生去参加了第五艘航母命名仪式的彩排。彩排在船厂举行,按照正式仪式的流程走了一遍。河生穿着军装,站在台上,拿着讲稿,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用了五年时间,造出了中国第五艘航母……”
念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第五艘航母从立项到命名,整整五年。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五年里,他瘦了,头发白了,胃病犯了,血压高了,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在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这件有意义的事,就是让这个国家更强大,让这个国家的人民更安全。
“陈总,您讲得好。”李晓阳走过来。
“好什么?练了十几遍了。”河生笑了。
“那说明您准备充分。”
“不是充分,是紧张。”河生说,“我怕讲不好。”
“不会的。”李晓阳说,“您讲什么,大家都爱听。”
彩排结束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广东舰”。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交付的那天,他站在码头上,哭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再哭了,但心里还是有些激动。
十三
5月31日,五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写着回忆录。他已经写了三万多字,从童年写到了退休,从黄河写到了航母。他写得很慢,因为很多字不会写,要查字典;很多细节记不清了,要打电话问大哥、问方卫国、问李晓阳。但他写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件事都再三确认。这是留给孩子们的东西,不能出错,不能敷衍。
“爸爸,你在写什么?”陈溪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写回忆录。”河生说,“等写完了,给你和你哥看。”
“写我们吗?”
“写你们。”河生笑了,“写你们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很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你哥小时候很乖,从来不惹事。”
“我才不爱哭呢。”陈溪撅起了嘴,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还不爱哭?有一次,你摔倒了,哭了半个小时,把我和你妈都吓坏了,以为你摔坏了哪里。”
“那是因为我疼。”
“现在不疼了吧?”
“不疼了。”
河生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扑鼻。他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5月31日,退休九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夏天,走到秋天,走到儿子的归来,走到航母的命名,走到那些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中响起来,像黄河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的呼唤。
“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他还会继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