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糖葫芦客 (第1/2页)
九幽山外,幽水镇。
辰时三刻,雾未尽散。
镇外那条由青石板与碎石泥土混铺而成的山道之上,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缓步而来。
那少年灰衣粗布,腰悬旧刀。
那老头衣衫褴褛,肩扛糖葫芦。
一柄已彻底苏醒的残虹。
一架还沾着晨露的红山楂。
这两样东西若分开搁在江湖之上,皆不算什么稀奇之物。
可这两样东西,于此刻,于这一片九霄神州中部最不起眼的幽水镇外山道之上,并立。
幽水镇外那座唤作“望云楼”的三层木阁,临街而立,飞檐斗拱,已有百年。
百年来,这一座小小的酒楼之中,曾下榻过的旅客无数。
可此刻,望云楼三楼最深处,靠窗那一桌,竟空了。
那位驻于此处长达七日、气息沉静如古井的玄阶圆满之主,便在凌霄与那位扛糖葫芦的老头自枯井涧步出之后的半盏茶之内,悄然离去。
凌霄并未察觉。
他只是隐隐觉得,自打那位扛糖葫芦的老头自雾中走出之后,这一片九幽山外的天地,竟像是被人悄悄地抽空了。
抽空的不是雾。
抽空的是压。
七日来盘踞于幽水镇方圆三里的那一缕缕极淡的“窥伺之意”,尽数退。
凌霄眸光极轻地一动。
他知道。
这并非那扛糖葫芦的老头主动施了什么手段。
这只是一种“在场”。
便如苍鹰立于古松之巅。
林中松鼠不必看见苍鹰,却已知今日不可下树。
“小子。”
身侧那扛糖葫芦的老头忽然慢悠悠地开口。
“前面那一家叫‘醉仙居’,他家的烧刀子,三十年前老子来过一回。”
老头眯着眼,望了望幽水镇口那一面随着晨风轻轻摆动的酒幡。
“那时酒坛子上贴着的‘三十年陈’。”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是真的‘三十年陈’。”
凌霄默了一默。
许久,他缓声开口:“前辈是说如今……”
“如今?”叶无尘哼了一声,“如今这天下,‘三十年陈’之下,多得是没存满三个春秋,便被人灌在坛子里、贴一张破纸便敢叫‘陈’的鬼东西。”
老人将糖葫芦架子轻轻地从肩上卸下,搁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之下。
许久,老人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轻轻地抬。
“可老子今日,还是想去喝一坛。”
凌霄怔了一下。
许久,他唇角缓缓地扯起一抹极淡的笑。
“前辈想喝,孩儿陪着便是。”
老人眯起眼,望了他一眼。
许久,老人忽然嗤笑出声。
“哎哟,‘孩儿’?这一句叫得……啧啧,你爹当年第一回跟着老子下九幽山,也是这么一句。”
“‘师父,孩儿陪您喝一坛。’”
老人咧嘴一笑。
“结果他那一具半大小子的身板,三杯下去,便栽于柜台之下。老子一个人把那一坛烧刀子喝完了。”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颤。
父亲。
少年时的父亲。
也曾如他此刻一般,于这一片幽水镇外的晨光之中,跟在这位扛糖葫芦的老头身后,唤一声“师父”,去赴一坛三十年前的烧刀子。
凌霄垂眸。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前辈……”
老人摆了摆手,重新将糖葫芦架子扛起。
“别一口一个‘前辈’。”
老人慢悠悠地朝镇内走去。
“你爹挂名拜的,便挂名拜的。”
“你既是他儿子,叫一声‘叶爷爷’便是。”
幽水镇里,青石板路。
晨市将起,未起。
豆腐摊主刚卸下木盖,那一抹白生生的豆腐之上还带着夜里凝下的水珠;卖胡饼的老汉自巷口推出独轮小车,车斗之中那一摞胡饼被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粗布盖得严严实实;一名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蹲于巷口,正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黄狗喂残羹。
那扛糖葫芦的老头自巷口缓步而过。
那只瘦黄狗忽然支起耳朵,朝那老头摇了摇尾巴,呜咽了一声。
老人脚步一顿。
许久,他自糖葫芦架子之上轻轻取下一串,弯腰,递到那小女童面前。
“丫头。”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叶爷爷请你吃。”
那女童怯生生地抬眼,望了望老人,又望了望那串红得发亮的山楂,咽了一口口水。
老人将糖葫芦轻轻塞入女童手心。
“拿好。”
老人缓缓直起腰。
“一会儿若是镇里头出了什么动静,你便领着这小狗子往镇南那条河边跑。”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出动静。
这位老前辈分明是已经感到了什么。
凌霄缓缓抬眼,望了望那一片晨雾未尽的天空。
一只极远的灰隼自九幽山方向掠过,于幽水镇上空盘旋了一圈,竟未停留,便朝镇外北方某处疾掠而去。
那只灰隼之上,分明系着一缕极淡的青色精元。
青萝山庄的传讯隼。
凌霄唇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的冷。
柳青阙。
这一位青萝山庄庄主逃出枯井涧之后,果然没有逃远。
他立刻便将这一片九幽山外的“动静”传了出去。
传给了某一位隐于九霄神州中部更深之处的人物。
老人扛起糖葫芦架子,朝那家“醉仙居”缓步而去。
行至门口,老人脚步未停,只极轻地将糖葫芦架子搁于醉仙居门外那一根栓马的歪脖子木桩之旁。
稳稳地立住。
那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于这一片晨光之中,竟透出一缕极为奇异的暖。
仿佛这一架糖葫芦,便是这一座小小幽水镇今日清晨最稳的一根定海针。
醉仙居内,伙计正在擦拭桌椅。
见着这一老一少自门外缓步而入,那伙计抬眼。
下一瞬间,整个人僵于原地。
他这一身仅修到玄阶一重的微薄气感,于那扛糖葫芦的老头身上,只感到一片空。
空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空得像一座没有云的天。
那伙计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只是堆出一脸笑。
“两位客官,里边请。”
老人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靠窗那一张最不起眼的方桌之前,一屁股坐下。
“一坛烧刀子。”
“花生米一碟。”
“卤豆腐切两块。”
老人抬眼,望了望凌霄。
“再给这小子上一碗素面。”
凌霄怔了一下。
素面?
老人嘿嘿一笑。
“你这小子昨夜破地阶,耗了元神,肠胃虚得很。”
“少喝点儿,多吃点儿,是为你好。”
凌霄无奈地抿了抿唇。
许久许久,他缓缓拱手。
“多谢叶爷爷。”
烧刀子上来。
老人一巴掌拍开泥封,那一缕极冲的酒气自坛口腾起,竟于这一片晨光之中隐隐化作一只虚幻的“鹤”形,盘旋于桌面之上一圈,方才散去。
凌霄整颗心又是一震。
这位老前辈,不是在用手段。
他这一身气息收敛得极深极深,可一缕酒气出坛,便能于无意之间被他带出“鹤形”。
这分明是道已入骨。
已入这一日之清晨、这一坛之烧刀、这一阵之微风之中。
凌霄垂眸。
天阶。
绝不止天阶。
老人自顾自地倒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烧刀子还是这个味儿。”
许久许久,老人缓缓放下酒碗。
那一双眯成一线的眸子,终于睁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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