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有一样东西,坏了就补不回来 (第1/2页)
“宿舍楼下的阴影里,一株从砖缝里挤出来的野草,叶尖挂着半滴没被风吹落的霜水。”
丹伊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的空气像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住了。
没有人出声。
坐丹伊左边那个男生下意识扭过头,嘴唇张了半截又合上。
他盯着丹伊的侧脸看了两秒,表情里全是陌生。
像是头一回确认旁边这个座位原来是有人的。
许正青的目光落在丹伊身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点评,没有追问,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但就是这一下,丹伊攥在兜里的手指松开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比站起来之前直了半寸。
林阙侧头看了丹伊一眼。
银杏树下那个问他“看过地狱造梦师的书吗”的少年,眼底那层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速度很慢,但方向是对的。
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
椅子轻微的摩擦声从第二排左侧传来。
许长歌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许长歌的声音平稳,每个字咬得清楚。
“宿管大爷把扫帚靠在墙上时,扫帚柄上有一圈被汗水浸透、磨得发黑的透明胶带。”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张一俞的表情变了。
旁边两个京城圈子的学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错愕。
他们太了解许长歌了。
许家的东西,讲究“雅正”二字。
从小到大,许长歌笔下出现的物件是宣纸、砚台、宋版书脊上的虫蛀痕。
什么时候轮到扫帚柄和透明胶带了?
许正青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拍。
他看向许长歌的目光,和看所有人时都不一样。
不是审视,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翻了几十年老书的人,忽然在自家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瞥见一本从没见过的手抄本。
封面是旧的,但里面的字迹是新的。
同样是极轻的点头。
但杯盖上那根拇指,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
许长歌坐下去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角那份《裁缝》第四稿的牛皮纸封皮。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紧接着,教室里的气氛松动了。
钟恒远第三个站起来。
他的嗓门比前面两个人大了一截,但说出来的内容意外地细。
“食堂打饭的大姐,今天勺子举起来的时候,
手腕上缠着一圈创可贴,创可贴的边已经翘了,但她没空去换。”
紧接着是袁宁宁。她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
“图书馆门口的失物招领栏上,有一张寻找U盘的手写启事,纸已经泛黄了。”
之后又陆续站起来五六个人。
有人说的精准,有人说的模糊,
有个男生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路灯旁边的坑洼”,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但硬是没坐下去。
虽每个回答都不长,却都带着泥土气。
许正青始终站在讲台边缘,端着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教室里最后一个没有站起来的人是林阙。
当前面那些声音一个一个落停之后,安静重新铺回整间阶梯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聚拢到了第二排居中那个位置。
陈嘉豪的身体前倾了两寸,两只手掌扣在桌沿上,指关节发白。
他看林阙的眼神比看许正青还紧张,像是怕自家偶像这一回答不出来似的。
许长歌的铅笔搁在指缝间,笔杆没转,手指也没动。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侧过头,等着。
丹伊的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从自己的稿纸上移开,落在林阙的后脑勺上。
许正青也看过来了。
老人站在讲台边缘,保温杯托在手里,
目光落在那个始终靠在椅背上、两手插兜的少年身上。
没催。
林阙站起来。
然后他开口了。
“出公寓楼时,保安大爷正对着一块碎玻璃刮胡子,玻璃边缘还粘着半个褪了色的'福'字。”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从嗓子里出来都是平的。
教室里的空气被冻住了。
碎玻璃。
刮胡子。
褪了色的“福”字。
三个东西挤在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上。
玻璃是旧的,“福”字是旧的,连那个贴“福”字的人大概都已经不在了。
但保安大爷每天早上对着这块碎玻璃刮胡子,
把自己的脸收拾干净,然后去上一天的班。
过去的时间和当下的日子,被一块碎玻璃缝在了一起。
一句话,一个画面,所有东西都在里头了。
钟恒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稿子,手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纸面。
许长歌盯着林阙的侧脸看了三秒。
那支铅笔在指缝间转了半圈,无声地停住了。
林阙的碎玻璃和他的透明胶带,不是一回事。
那块碎玻璃是从林阙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天生就在那里。
而他的透明胶带,是今天早上他刻意蹲下来、刻意去看、才从一根扫帚柄上发现的。
一个是本能,一个是选择。
许长歌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桌角那份牛皮纸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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