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刀 (第1/2页)
家长会定在下午两点。
苏清晏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没去教室,直接去了行政楼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心理咨询室”。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纸:周敬堂,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周三周五坐班。
今天周三。
她敲门。里面有人说“请进”。
推开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色短发,瘦,穿着一件灰色中式对襟衫。桌上摊着一本《易经》,旁边放着一杯茶。整个办公室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静观其变”。
“您好,我是苏小宇的妈妈。”苏清晏在他对面坐下来,“想咨询一下小宇的心理状况。”
周敬堂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了大约三秒,他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
“苏女士,请坐。小宇是个好孩子,我一直在关注他。”
“一直在关注”——这四个字,别人听不出来。苏清晏听得出来。
“周老师费心了。”她说,“小宇最近睡眠不太好,夜里老醒。我想问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周敬堂端起茶杯,吹了一下,没喝。
“从我的观察来看,大概三年前开始显现。七到十一岁是儿童心理发展的关键窗口期,睡眠障碍在这个阶段很常见。”他放下茶杯,看着苏清晏的眼睛,“通常和家庭环境有关。”
这句话是一把刀,裹在专业术语的棉花里。他在说:你儿子出问题,是你的问题。
苏清晏没接刀。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张符纸。就是王雪拍在茶几上那张。背面朝上,“王门苏氏,己卯生人,宜压不宜放”十个字露在外面。
“周老师,您认识这个吗?”
周敬堂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中指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符纸。民间常用的心理安慰工具。很多家庭会用这类物品缓解焦虑,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暗示的辅助手段。”
苏清晏把符纸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字。
“背面写着字。这个笔迹是我丈夫的。他画了一张符,写上‘宜压不宜放’,拿给我婆婆,让我婆婆以‘张大师’的名义交给我,贴在我床头十二年。”她一字一句,语速不快,“您觉得,这属于心理安慰吗?”
周敬堂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苏女士,你丈夫的行为我不了解。但如果你描述的是事实,那确实超出了正常范围。”
“超出正常范围多少?”
“这需要专业评估。”
苏清晏点点头,又从包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铁盒。打开。跟踪记录表格、偷拍照片、名片,全部摊在桌面上。
“那这个呢?”
周敬堂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恐。不是慌张。是“果然来了”的那种平静——像一个人等一个电话等了很久,电话终于响了。
他没有看桌上的东西。他看的是苏清晏的眼睛。
“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跟那条短信一模一样。
“看见了什么?”苏清晏问。
“空气。气流。人身上的颜色。你自己身上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左肩,“洞。”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苏清晏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否认没用。这个人知道她能看见,十二年前就知道。符纸、纸箱、压抑的空间布局——这一整套东西,不是为了防止她反抗。是为了防止她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洞?”她问。
周敬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静观其变”的字前面,背对着她。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他说。
“我第几个?”
“第十三个。”
周敬堂转过身,手背在身后。
“十二地支,对应十二种体质。你能看见气流、颜色、能量场的变化——在传统语境里叫‘通感体质’,在现代科学里叫‘超常感官知觉’,在圈子里——”他停了一下,“叫‘目’。”
“圈子?”
“一个以风水研究为名的组织。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运作。最初只是几个人的兴趣小组,后来发现‘通感体质’的人对建筑空间的气场变化异常敏感,敏感到——有些楼盘在开发过程中,因为通感者路过,说了一句‘这里不对劲’,整个项目就停了。”
周敬堂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开发商不喜欢这种事。所以他们找我们。我们找出通感者,把他们圈定在特定空间里,用环境压制他们的感知能力。符纸、空间压迫、精神消耗、社交隔离——你经历的所有东西,都是一套标准化的操作流程。”
苏清晏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套流程叫什么?”
“围猎。”周敬堂说,“十二年期。从建立家庭关系开始,到目标感知能力被彻底压制结束。十二年是一个完整的周期。你的周期本来应该在三个月后结束。”
“结束的意思是?”
“你的感知能力会完全消失。洞会扩大到彼此连通,然后彻底闭合——不是愈合,是坏死。你会变成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什么也看不见的中年妇女。不会再失眠,因为你的神经系统已经被压制到不再报警。不会再胸闷,因为你的感知已经死了。”
周敬堂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然后呢?”苏清晏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然后你们把我也记录在案?第十三个完成品?”
“不。”周敬堂说,“你比较特殊。”
“哪里特殊?”
“你能在第十二年的最后阶段恢复感知。前面的十二个——”他顿了一下,“没有一个人做到。”
苏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面十二个在哪里?”
周敬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黑色封面,没有标签。翻开,里面是十二张照片,每张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他推到苏清晏面前。
十二个女人。最大的看起来快六十岁,最小的可能才二十出头。每张照片都配着几个字的状态描述。
第一个:已故,二〇〇九年。第七个:已故,二〇一五年。第十个:精神分裂,住院治疗中。第五个:失踪,二〇一三年至今无音讯。
十二个人。死了三个。疯了两个。没了音讯四个。
还有三个。状态栏里写着:存活,感知封闭。
苏清晏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十二张全部看完之后,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周敬堂。
“还活着的三个,在哪里?”
“你想见她们?”
“想。”
周敬堂沉默了。他看着苏清晏的眼睛,看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苏清晏后背一凉。
“苏女士,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你以为我是敌人。”
“不是吗?”
“不是。”周敬堂说,“我是被安排在你身边的人——但不是为了压制你。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不是第十三个。”
“第十三个有什么不同?”
周敬堂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宇学校的操场,孩子们在跑接力赛。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远处的一栋灰色建筑上。
“十二地支,对应十二个通感者。但《易经》说,天地之数起于一,终于十二。第十三不是地支,是‘变数’。”他转过身,“前面十二个都是被动接受围猎,直到感知封闭或者死亡。你是唯一一个在围猎周期结束前主动觉醒的人。这在我们圈子里有一个名称——‘开目’。”
“所以呢?”
“所以,他们怕你。也想要你。因为开目者在能量场里的敏感度是普通通感者的十倍以上。如果你被彻底控制,他们的风水盘稳如泰山。如果你挣脱了——你知道会怎样吗?”
苏清晏没有说话。
周敬堂自己回答了:“你会看见所有的脏东西。所有在风水局上盖的楼盘、所有压在人身上的局、所有吸着别人气运运转的棋——你会全部看见。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他重新把那个黑色文件夹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三张照片——三个“存活,感知封闭”的女人。
“她们虽然感知封闭了,但人还活着。她们的意识深处还留着被围猎的记忆。如果你能唤醒她们——”
敲门声。
周敬堂立刻合上文件夹,压低声音说:“你需要的东西不在这里。去城中村第四巷七号,找一个叫林若华的女人。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感知封闭之后还在做研究的。她知道那些风水中布局背后的东西。”
敲门声第二次响起,更急促。
周敬堂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提高音量:“请进。”
门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胸口挂着工牌:宏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周老师,上次那个盘的图纸我带来了——”他看见苏清晏,停住话头。
苏清晏站起来。“谢谢周老师,小宇的事我改天再来咨询。”
走出心理咨询室,阳光刺眼。苏清晏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周敬堂在递文件夹时塞进她手里的。上面一行小字,笔迹潦草:
“你包里那份《子嗣培养方案》不是我批的。我从没批过任何培养方案。小心那个给你方案的人。”
不是周敬堂批的。
那封面上的审批人签名——
苏清晏把方案从包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审批栏。“审批人:周敬堂”几个字下面是签名。她仔细看笔迹——横折起笔重收笔轻,竖画右倾,撇短捺长。
王健的字。
王健签了周敬堂的名字。他怕什么?怕苏清晏追查方案来源时查到别人。所以他签了一个她知道名字、但没见过真人的人——周敬堂。
但如果王健费心思伪造签名挡在前面,他真正要挡的是谁?
周敬堂说:“我不是敌人。”这句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但他说的另一句话,苏清晏信了:“小心那个给你方案的人。”
方案是王健带回来的。
王健去见了周敬堂——或者他以为自己去见了周敬堂。他带回来的东西,审批栏签着他自己的字却署着别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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