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第2/2页)
瞥见厨房里还有紫菜,他最后又快手快脚地冲了一碗蛋花汤。
等他终于落座,王老爷子问他能不能喝点。
何雨注摆手说不会。
老人脸上掠过一丝遗憾,没人陪着喝两盅了。
王老爷子最先伸筷子,径直夹向那盘红褐油亮的肥肠。
何雨注手脚麻利,加上天热,菜肴入口时还带着温气。
没等王红霞开口问,老人已经咽了下去,咂摸着嘴道:“是这味儿,好些年份没尝着了。
小伙子,你这鲁菜的手艺,是得了真传的。”
“您过奖了。”
何雨注谦了一句。
“我这可不是瞎夸。
四九城里鲁菜馆子最多,凭你这本事,排得上号。”
“怎么样,我说柱子手艺好吧?”
“好,真好。”
简单对答两句,父女俩便顾不上多聊——再聊下去,菜可就没了。
桌边三个小的压根没停过筷子,连老太太吃得虽斯文,下箸的速度却半点不慢。
何雨注没去抢,只不紧不慢地夹着拍黄瓜。
王老太太瞧见了,忍不住问:“柱子,你怎么光吃这个?”
何雨注笑笑:“王奶奶,我想吃随时能做,您就别惦记我了。”
“那多不合适!”
“没事儿。
我们做厨子的,看客人吃得香,比什么都强。”
又让了几回,何雨注总算尝了尝别的菜,老太太这才不再念叨。
整桌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被那兄弟俩拌了米饭。
吃到一半,赵盛丽忽然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急的。
她还想吃,可肚子实在撑不下了。
何雨注答应下回还来给她做,又摸出几块奶糖,才把那点泪珠子止住。
王红霞心里纳闷,这小伙子兜里怎么总揣着糖?她也没说今晚有孩子呀。
她哪里知道,糖是何雨注从别处取来的。
东西小,从兜里拿出来,谁也瞧不出端倪。
饭后,王红霞收拾碗盘,何雨注跟着王老爷子进了书房。
聊了没几句,老人眼底的惊讶就藏不住了——这年轻人懂的还真不少。
接着又问了些物理之类的问题,王老爷子越发奇怪:“柱子,凭你这底子,把高中读完,考大学完全没问题。
怎么不去念高中?”
“大学?等我毕业那得多少年以后了。”
“你才十四,读完也就二十吧。”
“太久了。”
“你就这么急着工作?”
“那倒也不是。
具体原因……我不太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是家里供不起,还是别的?”
王老爷子没打算放弃劝说。
“都不是。
就算能上您说的那种学校,我也不打算读满三年。
我计划一年就把该学的学完。”
“年轻人,好高骛远可要不得。
做学问得脚踏实地。”
王老爷子语气沉了下来,连“柱子”
也不叫了。
“您听我说完,或许就不这么想了。
我上学晚,抗战胜利后才进学校,但我直接念的六年级。
初中我也只用了一年。
毕业后我去津门学厨,川菜和京菜,一年就出了师。”
王老爷子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先前女儿红霞提过这年轻人的情况,只说初中没念完,他还暗自揣测过 的来历。
“空口白话终究难取信于人。”
年轻人声音平稳,“若我能通过入学考试,只求一个机会——允许我随高年级参加各科考核,全部通过便准予毕业。
不知这个请求能否考虑?”
“这类先例确实不曾有过。”
老人沉吟片刻,“需要回去与校务组商议才能答复。”
“那么报名资格……”
“自然给你留着。”
王校长忽然笑起来,“难得遇上主动找上门的学生,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年轻人起身时肩背挺得笔直,鞠躬幅度恰到好处。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发梢跳跃。
“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你的本事。”
老人笑声浑厚。
“好。”
回答简短,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门外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红霞正等在转角处,见人出来便迎上前。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年轻人只说事情成了,具体考试日期还需等通知,托她让妹妹翠萍捎个口信回家。
关于提前毕业的约定,他并未向旁人提起。
有些事做成了远比说出口更有分量——方才对校长坦白实属无奈,总得先争取到许可才行。
院门口站着三四个人影。
红霞叮嘱路上当心,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扯住年轻人衣角问下次何时再来,两个半大男孩则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孩子们才被母亲唤回屋里。
茶室里飘着新续的龙井香。
王老爷子用杯盖拨弄着浮叶,对女儿缓缓道:“往后让家里小辈多同他走动走动,没坏处。”
红霞点头应下。
这本就是她今日带人回来的另一层用意。
暮色染透屋檐时,年轻人推开自家院门。
饭桌旁父母听完消息,脸上都漾开笑意。
父亲大清在厂里见过世面——职业学校的校长来访时,连董事长都要亲自作陪。
那些毕业生进厂后工钱丰厚,干的都是摆弄图纸仪器的活计,不必肩挑背扛。
母亲兰香更欣慰的是儿子眼里终于有了光亮,不再整日闲坐在屋里发呆。
七月初蝉鸣最盛的午后,翠萍捎来了确切消息:考试定在七月十五,地点是东四什锦花园那所市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离家不过几条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