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血色行军 (第2/2页)
这是跟踪航线,不是例行巡逻。
苏晚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反狙击战术预判”自动启动,在脑海中将侦察机的三次航迹叠加成一个重叠的扇形区域,扇面覆盖了纵队的行进路线和两侧各三百米的范围。三次航线的交叉点落在纵队前方约五公里的一片灌溉沟渠密布的低洼地带,那是侦察机最后一次降低高度的区域。
日军已将纵队的行进速度、方向和大致兵力上报给后方炮兵或地面追击部队。
苏晚从沟底爬起来,泥巴糊了半边脸,沟渠里的积水浸湿了她的裤膝。她找到谢长峥。
他蹲在路边的一棵矮桑树后面,驳壳枪搁在膝盖上,右肩的绷带被沟渠里的泥水洇出了一块新的深色。他听苏晚说完三点判断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拇指在驳壳枪的枪把上来回摩挲着,木质握把已经被磨出了一层亮光。
三秒。
他朝队伍挥了一下手臂。全队开始转向路边的灌溉沟渠。
蛇形路线让行军速度骤降三成。沟渠底部是烂泥和碎石的混合物,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咕叽一声,像踩在一块湿透了的海绵上。马奎的川军弟兄里有七八个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在咝咝吸气,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蛇。
两个新兵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沟渠的回音里还是能听清:“跟着个女人走沟里,还不如直接走大路痛快死。”
苏晚没理会。她走在队尾,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描两侧地形。灌溉沟渠两岸是齐人高的芦苇和杂草,偶尔有一片被收割过的田埂露出来,泥面上印着各种脚印。
在一处被踩塌的田埂上,她停了下来。
泥土松软,是昨夜到今晨之间踩下的新印。靴印清晰,横纹底,间距均匀,步幅约七十五厘米,鞋码比中国军靴小一号。
日军九八式军靴。
方向与行军纵队完全平行。
苏晚蹲下来,用右手食指的指腹轻轻探进靴印的边缘。泥壁还没有完全干透,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黏。她量了量靴跟的深度。靴跟压痕偏深,说明行走者背负了额外重量。步枪加弹药的重量。
她的右手食指下意识地搭上了毛瑟步枪的扳机护圈。金属冰凉,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护圈弧面上的机加工纹路。
四百米。
田埂边缘的灌木丛大约四百米。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像一颗弹珠碰在铁桶壁上。渡边雄一失去蔡司镜后的裸眼铁瞄极限射程——她还没有精确计算过,但直觉告诉她,四百米是一个危险的临界值。
谢长峥走过来看了靴印。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肩绷带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在军装下面凸起来,像一块被布料包裹的石头。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之后把驳壳枪从腰间换到了右手,击锤搬到待击位。
刀疤排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路面最高点,缩进了沟渠的阴影里。他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一面铜镜扣在头顶。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杨树林里短暂停下喘气,树荫不够遮完所有人,有半数士兵蹲在阳光里啃干硬的杂粮饼子。饼子在嘴里嚼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掉落的碎渣黏在干裂的嘴唇上。
苏晚靠着树干,右手拇指揉着太阳穴。树皮粗糙,隔着军装硌进后背的肌肉里,但她没有换位置。太阳穴的钝痛在持续使用“反狙击战术预判”之后加重了,加上昨夜照片带来的心理冲击,那种痛不再是弥散的酸胀,而是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小锤子在颅骨内侧有节奏地敲。
她闭上眼。
“反狙击战术预判”的余波在脑中推演出一个画面。四百米外那个平行跟踪者的步幅与步频,和她在大别山绝壁上追踪过的那双脚印有着相同的节奏。
右脚微拖,左肩代偿导致的步态不对称。
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普通的跟踪者。
是渡边雄一。
他就在四百米外的灌木丛里,和他们走着同样的方向,同样的速度,像一条贴着猎物腹部游动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