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凉州 (第2/2页)
密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队巡逻兵走过门口,灯笼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等灯笼光移开,沈惊寒将名册塞进怀里,低声说了句从西北走。
她们从密库后窗翻出去,落在一处废弃的马厩后面。远处忽然亮起火光,浓烟从西北角窜上来,紧接着东南角的粮仓也冒起了浓烟。寨子里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阿苓那边得手了。寨子西侧矮崖上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周世安在那里接应。
沈惊寒转头看苏绛。“按计划走。你带人从狼牙沟撤,我把东西送上去就去找你们。”
苏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身消失在浓烟里。
沈惊寒背着帅印和佩剑沿着寨墙往西摸。快到西墙时她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哨声,不是周世安的人。然后她看见了火光映照下缓步走出来的那个人。顾长卿,依旧穿着月白锦袍,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却没有了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
“密牢里的人已经撤出来了。周世安的人接应走了,凉州军寨的暗翎女卫一个不少。”
沈惊寒的手按在刀柄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顾长卿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握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蛊毒。同时她的胸口也开始隐隐作痛,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钝痛正在蓄势。
“我说过,每次发作我都会来。但今晚不太一样。”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株干枯的暗红色兰草,根茎蜷缩成一团,散发出浓郁的苦味。血兰草。
“暗格钥匙在陆仲元书房笔筒里,初一那晚你走后我去取的。蛊虫引出之后必须在三息之内转入另一人体内温养,这条蛊虫只能转给我。”
寨子东南角又传来一声巨响,粮仓的房梁塌了,火星漫天飞舞,落在残雪上很快熄灭。沈惊寒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开口:“顾长卿。”
“嗯。”
“缺瓣梅花的事,十一年前被人出卖了。出卖它的人是不是你?”
顾长卿握着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胸口那波疼痛已经翻涌到了嗓子眼。然后他抬起头,血丝未褪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是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等着被问起的旧事。然后他打开木盒,将血兰草递到她面前。
寨子西墙外传来周世安的催促哨声。沈惊寒接过血兰草,将兰草根塞进嘴里嚼碎,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下去。她拔出匕首,刀尖刺破左手腕内侧,再刺破他的左手腕,两条手臂贴在一起,伤口对着伤口。
疼痛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一道细而锐的游走感从心口缓缓向上,顺着肩膀、手臂,从伤口处钻了出来。然后她看见自己伤口处有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一闪而过,没入了顾长卿的伤口。两只蛊虫,现在都在他体内。
疼痛开始减退,像潮水从礁石上退下去。沈惊寒大口喘息着,血顺着她的手腕滴在雪地上。顾长卿靠在寨墙上闭着眼睛,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同时承受两条蛊虫,发作的频率会是之前的两倍,疼痛也是两倍。
他睁开眼,撕下袍角布条缠在她手腕上,手指还在发抖,包扎的动作却很熟练。“走吧。帅印和佩剑都拿到了,赵桓的罪证在你手里,凉州军寨的姐妹全部安全撤出。你的事做完了,剩下的该我了。”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欠沈家一个完整的交代。活着。”
然后她转身,踩着断墙翻出了寨墙。身后火光冲天,热浪卷着火星冲上夜空,将整座凉州军寨照得如同白昼。她沿着矮崖往上攀,周世安伸下长矛杆把她拉了上去。
矮崖上停着三辆马车。密牢里救出来的女卫们裹着毯子挤在车厢里,阿苓正在给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喂水。看见沈惊寒,她眼睛一亮。“统领!”
沈惊寒卸下背上油布包,将帅印和佩剑放在马车里,转头望了一眼崖下火光冲天的军寨。“走狼牙沟,天亮之前必须过边境。”
三辆马车在夜色中沿着狼牙沟故道往南驶去。苏绛坐在头车上驾马,阿苓在尾车上断后,沈惊寒坐在中间那辆车的车辕上。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血腥味混着血兰草残留的苦味,在冬夜的寒气里久久不散。
马车沿着故道疾驰了两个时辰,天边终于露出一线灰白。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大楚边境的烽燧轮廓。沈惊寒在车辕上直起身,望向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
她爹的帅印在她身后的车厢里。她爹的佩剑在她膝上。赵桓通敌的铁证在她怀中。凉州军寨的姐妹全员安全撤出,二十一名暗翎女卫和她一同归来。
她抬手按住腰间那枚父亲的旧匕首,刀鞘上的刻字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沈北风,永安十三年铸。
“统领,”苏绛从前面车辕上回过头,“前面就是大楚边境线了。我们怎么过关?”
“大摇大摆地过。”
苏绛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明白。”
晨雾中,三辆马车排成一列,沿着官道朝大楚边境驶去。车上载着帅印、佩剑、通敌铁证、通敌名单,以及二十七名在北渊苦熬了三年甚至更久的暗翎女卫。身后是冲天火光,身前是万丈晨光。沈惊寒握紧缰绳,在漫天风雪停歇后的第一个清晨,策马踏上了归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