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南城 (第1/2页)
沈惊寒翻出井口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她在茶棚的残垣下坐了片刻,脑子里飞速转着下一步。
回到靖北王府后巷时,她没有急着翻墙。偏院附近新加了两处暗哨,一个在巷口梧桐树上,一个在偏院北墙外的矮房顶上。萧烬把明哨撤了,暗哨加了,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绕到王府正门,从侧门用腰牌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推开门,屋内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那盏冷掉的油灯还在原处。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那只素白瓷瓶——她走之前明明收进抽屉里了,此刻却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正中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顾长卿的更凌厉,每一笔都像刀刻出来的。
“辰时来书房。萧烬。”
沈惊寒换回那身灰布侍从服,朝主院书房走去。书房门开着,檀香已经燃起,萧烬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只和她桌上一模一样的素白瓷瓶。他合上密折,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昨夜偏院里没有人。你去了哪里?”
沈惊寒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疏淡:“在院子里看雪。”
萧烬盯着她。漫长而沉默地审视过后,他拿起桌上那只瓷瓶放在她面前,和顾长卿留下的那瓶并排放在一起。“这是顾长卿给你的。瓶子里多了一味东西,北渊密间用来标记信鸽的千里香。人服下之后,摄入一次留味最少七日。你昨晚去南城旧驿道的事,不需要本王派人跟踪,因为这瓶药本身就是追踪引。顾长卿一直在替本王做事,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递的每一张纸条、替你指的每一条路,都是本王让他做的。包括土地庙的约见,包括那座枯井,包括沈暮云。”
沈惊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倏地发凉。那天在书房,她冷静地把嫌疑引向顾长卿。萧烬当时的表情不是意外,是满意。是猎物按照设想的路线走进了陷阱。
“所以王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暮云藏在哪里。”
萧烬没有否认。
“那你抓他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萧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卷宗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赵桓案。“赵桓,永安十二年任沈家军监军,永安十三年秋涉沈家军通敌案,事后因弹劾有功擢升兵部侍郎,后累官至太傅。卷宗里记录了他十三年间所有已知的罪证,只差最关键的一件物证——他当年亲笔写给北渊密使的那封通敌信。”
沈惊寒没有低头去看卷宗,只是看着萧烬。
“这封信是不是在你手里?”
沈惊寒没有回答。萧烬的手忽然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比任何一次都重。“沈惊寒,你父亲和你兄长的仇,本王替你记着。你要为沈家翻案,本王可以给你铁证。你要救你那些部下,本王可以放人。你要扳倒赵桓,本王比你还想看他死。但你得留下来,不是侍从,不是囚徒。你日后会明白。”
沈惊寒缓缓抬手,将萧烬扣在下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赵桓的罪证我可以给你。但心甘情愿这四个字,王爷留着自己用吧。还有,顾长卿的药瓶王爷既然早就知道有问题,就不该让他送到我手里。下次王爷要拿我当饵,提前告知。”她转身朝门外走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回到偏院,她把门反锁上,从怀中取出那封太傅通敌的原信重新包进油布,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瓶带有千里香的药丸,一粒一粒碾碎,连碎末带瓷瓶一起埋进院角的花盆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允许自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三下,不长不短。
“沈姑娘,在下顾长卿。奉王爷之命,替姑娘换一瓶新药。”
沈惊寒没有开门。她隔着门板,声音很冷:“又来送药?还是来替王爷再背刺我一刀?”
门外沉默了片刻。顾长卿的声音响起来,温润依旧,只是比平时低了几分:“今晚的酒里,下了蛊。那蛊是王爷让陆仲元配的,名叫锁心。中蛊者对下蛊者必须绝对服从。每三日发作一次,初始只是心悸眩晕,半月不解便会损及心脉。那只蛊虫,也在我的身体里。从今日起,我会和你共享每一次发作。因为解药只有一份。”
子时,蛊毒第一次发作。比顾长卿说的每三日一次提早了两天。那股疼痛毫无预兆地撕开胸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牙关咬得太紧,齿缝间渗出了血腥味。痛感终于缓缓退潮时,她已经连蜷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抽屉里摸出顾长卿留下的瓷瓶,倒出两粒镇痛的药丸塞进嘴里。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短促而压抑的喘息,夹杂着克制不住的轻颤。和她方才一模一样的疼。
沈惊寒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的瞬间,冷风灌入。门外的人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月白锦袍皱成一团,修长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如骨。顾长卿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嘴角却还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淡笑。
“失礼了。来得不是时候。”
沈惊寒靠在门框上看他,声音沙哑而冷淡:“你蹲在我门口发作,是怕我不知道你也中了蛊?”
“对。”他借力撑起身子,倚着墙站稳,看向她的眼神疲惫而坦荡,“蛊是陆仲元的,陆仲元是萧烬的人,萧烬不会亲自去拿解药。只有我能。但我必须确定一件事——你值不值得我把唯一的解药留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锦囊放进她手里。锦囊里是一粒药丸,鸽子蛋大小,漆黑如墨,散发出浓郁的苦味。
“留着。等到你最扛不住的那一次再吃。在那之前,我会陪你。每次发作我都会来。”他转身撑着墙壁一步一步走远,鸦青鹤氅在月色下一晃一晃的,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蛊毒又发作了几次。每次发作过后,顾长卿都在门外,有时靠在廊柱上,有时直接坐在台阶上,脸色一次比一次差,但每次都在。白日里沈惊寒照常在书房侍奉,她把亲手整理好的赵桓案罪证附上自己的供述,当着萧烬的面盖了手印、封了火漆。萧烬盯着她盖手印的动作,说了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赵桓通敌案人证物证俱全,等大理寺复核完供状,本王会恢复你沈家的名誉。”她抬眼望了他片刻,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垂眸,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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