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蕊珠仙官 (第1/2页)
韩小莹在姑苏城外转了两天。
不是不想进城,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碧萝山庄。金丹宗的追杀刚过去,孙静云那张刻薄的脸还在脑子里晃,现在要主动送上门去,求的偏偏还是金丹宗实权人物的药——这种事,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
她把曲清鸢安顿在城西一家小客栈里,自己出去打听了两天。碧萝山庄在姑苏城外的名声很大,随便找个路人一问就知道——出了阊门往西,过两座石桥,看到一片竹林,竹林后面就是。
“碧萝山庄啊,”茶馆里的老头端着茶碗,咂了咂嘴,“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听说里面的花园比皇宫还漂亮,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什么都有。就是不让进,门口老有道士守着,凶得很。”
“道士?”韩小莹问。
“对,道士。人家是金丹宗的人,大宋国教,了不得。”老头摇了摇头,“以前白玉蟾真人在的时候,金丹宗多好的人啊,施药舍茶,救济穷人。现在?哼,门槛高得很,寻常百姓靠近都不行。”
韩小莹又问了王家启灵丹的事。没人听说过。碧萝山庄里有什么药、治什么病,外面的人一概不知。只知道那是金丹宗的地盘,主人是个女道士,排场极大,每次出门前呼后拥的,比知府夫人还威风。
第三天早上,韩小莹坐在客栈的床上,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菩提心法的册子、疯魔杖法的册子、雪花双戒刀的刀谱、普渡寺的六本秘籍——这些东西她贴身藏着,从不离身。她把它们重新包好,塞进衣服最里层。
然后她拿出了那块玉牌。
金丹宗的玉牌。武眠风在无锡城外捡到的,被孙静云追杀了三天三夜的那块玉牌。武眠风临走前把它塞给了她,说“也许用得着”。韩小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却觉得,这可能是她唯一能敲开碧萝山庄大门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块玉牌到底有多大的分量。但它能让孙静云发了疯一样地追,能让金丹宗报了官还要亲自来抓——至少说明它不是普通东西。
“姐姐,我们去哪里?”曲清鸢坐在床边,晃着腿,嘴里含着一颗饴糖。
“去一个大园子。很漂亮的园子。”
“有花吗?”
“有。”
“有鱼吗?”
“有。”
“有糖吗?”
韩小莹笑了。“有。但清鸢要乖,不能乱跑,不能乱说话。姐姐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不好?”
“好!”曲清鸢用力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糖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韩小莹把玉牌揣进怀里,背上长剑,牵着曲清鸢出了门。
碧萝山庄在阊门外,走过两座石桥,果然看到一片竹林。竹子种得很密,每一根都有碗口粗,青翠欲滴。竹林中间有一条青石小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小路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楣上刻着“碧萝山庄”四个字,字迹秀逸,像是女人的手笔。月洞门旁边站着两个道士,一左一右,腰挎长剑,目光警惕。
韩小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道士同时伸手拦住了她。
“站住。这里是私人宅院,不接待外客。”
“我知道。”韩小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来求见潘真人。”
“潘真人不见外客。走吧。”
韩小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举在面前。
两个道士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快步走过来,把玉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还给韩小莹,态度明显变了。
“姑娘稍等,我去通报。”
他转身快步走进月洞门,另一个道士站在原地,时不时打量韩小莹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警惕。
曲清鸢躲在韩小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那个道士咧嘴笑了一下。道士愣了一下,没忍住也笑了一下,赶紧绷住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进去通报的道士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道姑。道姑四十来岁,圆脸,眉眼和善,穿着素净的灰色道袍,和韩小莹之前在无锡见过的那些花枝招展的道姑完全不同。
“姑娘,”中年道姑行了个礼,“我是庄里的管事,道号静虚。潘真人让我来请姑娘进去。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韩小莹。”
“韩姑娘,请随我来。”
静虚带着韩小莹和曲清鸢走进月洞门。韩小莹踏进去的第一步,就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走进了天宫。
一条白石铺成的大道笔直地通向远处,路两边是整齐的花圃,种着各种颜色的菊花、牡丹、月季,虽然已过了盛花期,但依然开得热热闹闹。花圃后面是两排高大的银杏树,树干笔直,叶子金黄,像两排金色的柱子。银杏树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白墙黛瓦,精致得像画一样。
再往前走,是一座人工湖。湖水碧绿,清澈见底,湖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几座汉白玉的石桥横跨湖面,桥栏上雕着莲花和仙鹤的图案。湖心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古琴。
曲清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姐姐……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韩小莹握紧了她的手。“别乱说话。”
静虚在前面带路,走的不是那条白石大道,而是旁边一条更窄的小路。小路铺着鹅卵石,两边种着翠竹,走起来沙沙响。
“韩姑娘,”静虚一边走一边说,“有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碧萝山庄分内外两庄。外庄是男弟子和客人的地方,内庄只有女眷和道姑才能进。潘真人住在内庄,所以——这位小姑娘可以进去,但你的剑,得留在外庄。”
韩小莹的手按上了剑柄。
“这是规矩,”静虚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不是针对姑娘。所有人都是这样。姑娘放心,剑放在外庄,有人看着,丢不了。”
韩小莹犹豫了一下,把长剑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一个小道童。小道童接过剑,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姑娘请。”
静虚带着她们继续往里走。过了鹅卵石小路,又是一道月洞门,这一次门楣上没有字,但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年轻道姑,穿着淡青色的道袍,手里捧着拂尘,站姿端正,目不斜视。
进了这道门,韩小莹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外庄虽然富丽堂皇,但至少还有几分园林的雅致。内庄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每一根柱子上都雕着花,每一扇窗户上都刻着图案。脚下的石板路换成了上好的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平整得像一面镜子。路两边摆着盆景,不是普通的松柏,而是各种奇花异草,有的韩小莹根本叫不出名字。
几个年轻道姑从对面走来,看到韩小莹和曲清鸢,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她们穿着统一的淡粉色道袍——和孙静云身边那两个道女穿的一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
“静虚师姐,这是谁啊?”一个道姑开口了,语气像是在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客人。潘真人要见的。”静虚的语气依然温和。
“哦——”道姑拉长了声调,把韩小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表情韩小莹见过——在无锡的集市上,孙静云看她的眼神,和这个道姑一模一样。
“静虚师姐,你也是的,什么人都往内庄带。潘真人是什么身份,见这些人,跌份儿。”
静虚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另一个道姑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看那孩子,傻乎乎的,嘴里的糖都流出来了。啧啧。”
曲清鸢确实在流口水。饴糖化了,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浑然不觉,还在东张西望地看风景。
韩小莹蹲下来,用手帕替她擦干净。曲清鸢冲她笑了一下,把嘴里剩下的糖咽下去,说:“姐姐,这里好漂亮。”
“嗯,很漂亮。”
“比咱们住的地方漂亮。”
“对。”
“那咱们能住在这里吗?”
韩小莹还没来得及回答,前面那个道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住在这里?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人。”
韩小莹站起来,看了那道姑一眼。那道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
静虚加快了脚步,把她们带进了一间偏厅。偏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红木桌椅,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工笔仕女图,画的是一个女道士在月下抚琴。桌上摆着一盘瓜果点心和一壶茶。
“韩姑娘请坐,稍等片刻,潘真人一会儿就来。”静虚倒了两杯茶,又看了看曲清鸢,“小姑娘饿了吧?桌上的点心随便吃。”
曲清鸢看了看韩小莹,韩小莹点了点头。她立刻扑到桌前,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姐,好吃!”
静虚笑了笑,退了出去。
偏厅里只剩下韩小莹和曲清鸢。曲清鸢坐在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嘴里塞满了点心,腮帮子鼓鼓的。韩小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那块玉牌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静虚看到玉牌之后态度立刻变了,这说明玉牌确实不是普通东西。但潘常吉愿意见她,不一定是因为玉牌——也可能是因为金丹宗丢了东西,想抓人。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姐姐,你紧张。”曲清鸢忽然说。
韩小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在抖。”曲清鸢指了指她的手,“清鸢看出来了。姐姐别怕,清鸢保护你。”
韩小莹忍不住笑了。她把曲清鸢从椅子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好,姐姐不怕。”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静虚回来了。
“韩姑娘,潘真人请你们过去。”
她们跟着静虚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边种满了藤萝,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像一串串小铃铛。回廊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很大的花厅。
韩小莹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花。
花厅里摆满了花。不是盆景,是切花,插在各种精美的瓷瓶里——梅瓶、玉壶春、观音瓶,每一只瓶子都是上好的官窑瓷器。花的种类也多得惊人,有韩小莹认识的牡丹、菊花、兰花,更多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有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枝头剪下来的。
花厅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桌,桌上铺着锦缎,摆着茶具和果品。桌子后面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相辉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屏风前面,坐着一个人。
韩小莹看到她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浮现出四个字——雍容华贵。
潘常吉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皮肤白得发光,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穿着一件大红道袍——韩小莹从来没见过红色的道袍——料子是最上等的妆花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和鹤纹,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狐毛。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正捏着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她身后站着四个年轻道姑,两个打扇,两个捧茶,还有一个跪在旁边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玉香炉,香烟袅袅地从炉盖里飘出来。
韩小莹站在花厅中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庙里,面前是一尊被供奉着的菩萨。
潘常吉把葡萄吃了,接过道姑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指,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韩小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摆设。
“就是你,拿着金丹宗的玉牌?”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根本不屑于用力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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