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差距 (第2/2页)
我迷惑地摇摇头。
她告诉我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大资本家荣......。”
我大吃一惊,也很惊喜,原来他是个大人物。但是马上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还有个惊叹号!荣医生怎么会是“愚蠢的”的呢?这么个大人物“高贵者”也来找荣医生看病!
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犯嘀咕:为什么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胡话,来侮辱一个对祖国对人民有巨大贡献的人?奇怪的是那时,甚至他们自己的头目,都来找他看病,相信他的医术,可以治好他们的病。那么,又为什么要“最聪明”“最愚蠢”地批判荣医生?!
可那时候是没有道理可说的,我这次回来很遗憾,没有看到荣珉,原来他们一家被赶去了另一个里弄;在空地上那个芦苇席搭建的工棚里……
而就是在那个简陋的工棚里,荣医生还在为各种人物看病……
(后记:改革开发后,荣医生回到了原来的家。他依然拼命努力工作与研究,在爱克斯光方面的贡献,世界有名。他在逝世前,他将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了医学院,设立了“荣......奖学金”)。
在我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日,小兰就来看我了。她与我闺蜜宛章是好朋友。我们三个小女生,在那段没有课上的“逍遥”时期,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
她的妈妈高芝兰,是上海音乐学院的著名女高音,曾经是中国第一个举办女高音独唱音乐会的名人。小兰没有去插队,而是分在上海碳素厂,当了电焊工。
她给我看她的手,有许多被电焊火焰灼伤后留下的疤痕。但是她没有消沉,她一直在用这双电焊工人的手弹钢琴。
她拉我去她的家,让我坐在她家大三角钢琴旁边。听她弹奏那首著名的钢琴独奏曲“黄河大合唱”。
我被她那流利激昂的琴声感动,被她演奏时激情澎拜的情绪感动,被“黄河大合唱”波涛汹涌、势不可挡的曲子感动……我听着听着,不由觉得,我的左邻右舍与革命先辈们一样,都是炎黄子孙的,最杰出的姣姣者!犹如那奔腾不息的黄河长江,推动着中华民族不断前行。
不久,小兰就出现在中央电视台,演奏了那首动人心魄的曲子。
宛章的妈妈也闻讯来看我了。她带来了一个消息,宛章的父亲陶教授,一个世界闻名的心脏内科专家,被调到北京去了,他要为大人物看病,是医疗小组的组长。他们一家都会搬去北京,就连在安徽插队的宛章,也会同时被上调到北京。
我一点一点地体会出来,城里与乡下的真正不同------差距在哪儿了。
我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乡下人了,与他们相比,就是天壤之别。其实生活的艰辛,两个地方各有不同,而真正的差别,就在学习和事业的努力与拼搏上。我羞惭自己的一无是处,真是不比不知道呀!
一个生在出色环境里的平凡人物,确实是非常辛苦的,我总是感觉自己被拉在最后面的那个尾巴尖上,需要怎么样的努力,才有可能追赶上去?
我心里的那个读大学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了,我必须加倍努力。假使我没有读到大学,肯定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呀!
(后记:我的这些童年朋友们,改革开放后不久,他们就全部去了国外。等我调回上海。已与自小在一起的好友们东西相隔了。)
两个月的探亲,我一点没有浪费时间,收获了许许多多。而我的家人们却是吃辛吃苦,才把我回沪的事摆平了。
终于,我提着大包小包,其实就是把爸妈给我的心血,都带回了大山里。我还带回了自己的学习计划和目标。
回到学校,我发现居然有很大的变化:首先是我的住处找不到了。
不知道是谁,把我所有的东西,包括铺盖、铺板、书桌统统搬走,六平方里,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余校长来了。
他听说我回到库前,立马就赶过来。
我们这儿,什么消息都是插翅而飞的。还好他“飞”过来了,不然,我无所适从,差点就瘫倒了。
他对我解释说:“库前队对你很满意,说你住的地方太小,已经帮你搬到那个小楼的二楼去了。”他说着就递给我房门钥匙。
我又惊又喜,赶快上楼去找。一间十二平米的房间里,我的东西都在那儿。
这个房间才算像个样子,干净的木板墙,干净的地板,一扇大玻璃窗。屋外还有一圈阳台,以后晒衣服都有地方了。
我东转一圈,西转一圈,心里是美滋滋的。可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我一直在担心,他们怎么可以随便进出我的房间,搬我私人的东西呢?
我来不及收拾,赶快先看看房门,好在这个门里面有插销,窗户也有插销。查看完了,我这才有了一点安全感。
我先翻找出一块旧的包裹皮,做了一个简陋的窗帘,如此,才稍微定了定心,觉得新房间有了一点私密感。接下来,我开始收拾和整理起一房间的东西,还有上海带来的行李。
在上海家里,我什么都想要,妈妈戏说我是个“强盗”,在路上,搬不动的时候,什么都想丢掉。可到了这里,又有了宽敞舒适的房间,我真是后悔,干什么不多带一点来呢,觉得东西太不够了,尤其是书。
翌日,就是开学的第一天,我看到了学校新来的一个小老师,比我年轻好几岁,十六岁吧?周老师说他也是库前人,也是他裕字辈的叔伯兄弟,叫周裕斌。他仰山中学刚毕业,成绩很好,特别能干,所以队里准备培养他。他的任务是教三四五年级的数学。
这学期,周裕南老师的班,也是复式班了,一年级和二年级并在一起。
再一看,我的教室里也陡增了很多课桌椅,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往后都多出了好几排,原来空荡荡偌大的一个教室,现在已经差不多要排满了。余校长说他昨天赶过来,一是给我送钥匙,还有就是安排课桌椅来的,隔壁陡岭队的孩子们,全部转移到我们库前学校来上课了。
余校长的班级,是五年级学生直接进入初中,成了完小的附设初一班。他说,下学期还有计划,要聘请一位教初中数学的老师。
我们学校,虽然还是破旧不堪,可发展得真快!
还好,我已经有了复式班的上课经验,再加上刚从上海回来,有的放矢的带回来许多知识,自己觉得信心满满,可以应对。
果然,一节课上下来,很轻松。
只是,我奇怪地发现,怎么没有见到小翠?学生点名单上也没有?
周老师告诉我说,张连长的婆姨生了个男崽,在山里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所以不许小翠来上学了,要她帮忙带孩子。
我心里又产生了失落感,想来想去,只有再去一次陂上。虽然一看见那个婆娘就别扭,但为了小翠,也要去会会她。
回到房里,我翻出来一堆给石队长他们家的礼物,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块“固本”肥皂。
我在石队长家吃了晚饭,来不及与他们多聊聊上海的见闻,就去探望小翠了。
很快,我又面对那个什么都沟通不了的“土拨鼠”了。
小翠背着弟弟也在堂屋里。
她又是吃惊又是尴尬地将我迎进来,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师,你回来了?”
“是的,你爸呢?”
“他不在。”
“好,那你别怕,帮我做翻译。”
我先对那个女人客套几句,然后给了她那块肥皂。这使她很是开心,眉开眼笑地说这肥皂好使。
趁着她高兴的时候,我就不客气地直说:“让小翠来读书吧,就算是个女孩子,也应该小学毕业。”
我看她还在犹豫,又想到一个“杀手锏”:“以后你的崽俚仔不也要读书吗?姐姐有了文化,带弟弟不是更好?”
这句话好像有点说进了她的心里,她同意了。但还要提个条件:小翠得带着弟弟上学,中间要回来送奶。好吧,先只好这样了。
小翠送我出来,两眼都是激动的泪水。
我又难以入睡了,想想人世间,竟然有这么不一样的命,上海与这里恍如隔世!我又一次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城乡的差距呀!
第二天,小翠背着弟弟来上学了,还有彭莲香也背着弟弟。她们俩站在教室后面,一面摇晃着身子,哄着背后用布包着的弟弟,一面读书写字。我深深感叹,山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读点书,真不容易。
我慢慢发现,孩子们中有好几个佼佼者。特别是五年级,除了周裕文,又冒出来几个尖子。
男同学李争胜,他有一张俊秀的脸,瘦瘦的身体像竹笋一样开始拔高。他写的小作文很通顺,有主题,没有错别字。然而,他有点内向,看见我,眼睛总是低低地扫一下,潜台词就是“老师,我是看见你的......”, 然后就急急地躲一边去了。
我看到他那样,总是会心地微微一笑,因为我了解他。我也并不想赚他一个“老师好”的问候。他的这种见人会害羞的“老师躲”,我以前也一样呢。对这类孩子,就得学着他的样,也跟着笑一笑,算是打招呼。然后,再慢慢接近他。一旦熟悉了,互相建立了信任,这种类型的孩子,根子里是有很大的学习兴趣与潜力的,一旦引发出来,他们一定会有很出色的表现的。
记得我读初一时候的班主任,是个老老师,她很注重旧时的礼仪,这一声“老师好”是她评判学生优劣的重要标准。有一次,我偶然撞到她与一群老师,我这个“老师躲”的孩子,一下子就闪在一边,害羞得低着头,没有打招呼。她气愤地在我学期结束后的成绩手册上,胡乱写一通,狠狠骂了我一顿。
后来,特殊时期开始了,每个班都给班主任老师写“DZ报”,我们班也是,那张批她的“DZ报”下面,班上每个同学都签了字,只有我没有签。同学们劝我,她骂你,你也回骂她。我摇摇头,老师是我敬重的人,我不写。
这张大字报贴出去后不久,有一天,我坐在教室里等着开会,她来了。她一眼看见我在教室里,就马上走了进来,坐在我前面,问长问短的,与我亲热地交谈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我的这个老师,终于读懂了一个“老师躲”的孩子的真正心理。
这件事,在我当了老师后,也给了我许多的启示,我只要看到学生们,我常常主动与他们打招呼。我才不需要什么“师道尊严”,在与孩子们的亲近交往中,一种真正的信任关系,应该更加的重要。
陡岭村新来的一个女孩子,道菊子,长得十分漂亮,身材苗条挺拔,秀气的眼睛,灵气逼人,头发与眼睛都有点黄黄的,活像是个外国人种的混血儿。我们学校的几个老师,都叫她“铁搭西施”(农村美女)。她的口才也很不错,回答问题一套一套的。
我很是高兴,在自己的班里,一下子“人才济济”,把我和学生们教与学的情绪,都掀起了热潮。
放学后,我们几个老师,会留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反而是余校长不在,他赶着回他在香坪自己的家了。据说是他的妻子有病,加三个孩子,没人照顾,只好他自己辛苦一点,天天一放学就赶回家。
很喜欢拉家常的裕斌老师,常会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许多关于库前村的趣闻。
他说库前村有好几户南昌来的下放干部与居民,属那个陈家最有趣,总是去队里要粮食。因为他的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常缺米缺菜。队里有点嫌他,说他种不出粮食却胃口那么大。他也不生气,说“人是铁,饭是钢”,“人怎么可以不吃饭呢!”他还说,他是有文化的人,与山里的老俵比,种田不行,但是有谁敢来与他比写字?他说他用脚划,都可以比得过当地人。
然而,裕斌很自豪地说,库前村不是一般的穷乡僻壤,自古以来,从当地培养出的文化人还不少呢,有的考上了秀才,还有的出去大地方做了官。于是,那个老陈就被大家叫成“钢铁饭桶”了。
我虽然跟着也笑一笑,但还是有点同情和理解这个南昌来的“饭桶”。因为,被下放的人,也只好做做蹉跎岁月里的“饭桶”呢。
那天,批完作业,我刚回到房间,库前的两个女生米咪与姚洪就来了。她们觉得我回来已经第三天了,怎么没有去找她们,她们主动就来看看我了。
不过,与她们在一起,我总是感觉不到,老乡遇老乡会两眼“泪汪汪”的那种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