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1/2页)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三章
辅导数学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很难停下来。
不是因为邱莹莹有多好学,而是因为每天放学后那一个小时,已经变成了她一整天里最期待的时间。比吃棒棒糖更期待,比体育课自由活动更期待,比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更期待。
金载原说到做到,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她讲数学。周一是导数,周二是三角函数,周三是数列——和他之前写的计划表一模一样,连顺序都没有变过。
他的教学方法很特别,或者说,很金载原。
讲三角函数的时候,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上画了一条半径,半径的端点随着角度变化在圆周上移动。“你看,sin和cos就是这个点的坐标。”他用笔尖点着那个移动的点,“就像你绕着操场跑步,你的位置可以用角度来表示。”
讲数列的时候,他举的例子是棒棒糖。“假如你每天吃一根棒棒糖,第一天吃一根,第二天吃两根,第三天吃三根……这是一个等差数列。如果你每天吃的数量是前一天的两倍,那就是等比数列。”
邱莹莹听得很认真,但她有一半的注意力其实不在数学上。
她在观察金载原。
观察他讲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观察他写公式时手腕转动的角度,观察他说到某个关键词时偶尔会卡顿一下、然后努力寻找正确词汇的样子。他的中文正在肉眼可见地进步,但有些词还是说不准,比如他永远分不清“导数”和“倒数”,每次说错都会被邱莹莹纠正,然后他的耳朵就会红一下。
今天是周四,按照计划表,应该复习前三天学的内容。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邱莹莹和金载原并排坐着,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我们先复习导数。”金载原翻开他的蓝色笔记本,“你记得导数的定义吗?”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想了想:“函数在某一点的变化率?”
“对。还有呢?”
“几何意义是切线的斜率。”
“不错。”金载原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一道题,“那你做一下这个。”
邱莹莹接过笔,低头开始算。她做题的速度比上周快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卡壳,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数学不是她不擅长,而是她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不对,正确的“老师”。
她偷偷看了一眼金载原。他正低头看自己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很直,从眉心到鼻尖,像一条干净利落的抛物线。
邱莹莹盯着那条抛物线看了两秒,然后赶紧低下头,继续做题。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看了会影响心跳,心跳加速会影响思考,思考不了就算不出答案,算不出答案就浪费了人家的辅导时间。
她用棒棒糖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把做完的题推给金载原。
金载原接过去看了看,拿起红笔在纸上勾了几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批注。他的批注写得很详细,不只是打勾叉,而是会在错的地方旁边写上正确的步骤,还会用箭头标出她容易出错的环节。
“第三题的过程可以更简洁。”他指着其中一道,“你写了七步,其实三步就够了。”
他拿起笔在她的解题过程旁边重新写了一遍,三步,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拆解一个复杂的玩具,拆到最后只剩最简单的零件。
邱莹莹看着他的字迹,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做什么都这么认真。讲题认真,写笔记认真,连给她这个数学白痴批改作业都认真得像在批改高考模拟卷。
“你看懂了吗?”金载原抬起头,发现她在发呆。
“啊?看懂了看懂了。”邱莹莹赶紧点头。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根本没在看题”。
邱莹莹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在研究他的解题步骤。
复习完导数,金载原又带着她过了一遍三角函数和数列。时间过得很快,等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变成了那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
“今天的复习就到这里。”金载原说,“周末我会出一套综合题,你做完周一给我看。”
“周末也要学?”邱莹莹哀嚎了一声。
“你周末不吃棒棒糖吗?”金载原反问。
“吃啊。”
“那周末也要学数学。”他的逻辑简单粗暴,但意外地有道理。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画了一个哭脸:“好吧。”
金载原看着她画的那个哭脸,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笑。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会往右边偏一点点,左边有一颗很小的虎牙若隐若现。
邱莹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心跳就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你笑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发紧。
“你画的那个脸,”金载原指了指桌上的哭脸,“很可爱。”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哭脸——就是一条弧线加两个点,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踩扁的章鱼。
这个人到底什么审美?
“走吧,该回家了。”金载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收拾东西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先把笔放回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把笔记本摞整齐,用橡皮筋捆住,最后把所有的东西一起放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按照固定的顺序,像是某种仪式。
邱莹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慢吞吞的节奏。上周她还会忍不住催他,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耐心等待,甚至觉得看他收拾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像看一个匠人在精心打磨一件作品,每个动作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夕阳已经从教学楼的背后沉下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根被吃到最后只剩一点的棒棒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邱莹莹突然想起一件事。
“金载原,你今天中午跟苏晚晴说了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天。中午在食堂,苏晚晴又来找金载原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两个女生。她们围在金载原的桌边,笑声咯咯咯的,像一群聒噪的麻雀。苏晚晴用韩语跟金载原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很快,邱莹莹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她注意到金载原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点了一下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答应了什么?答应了和她周末出去玩?答应了教她韩语?还是答应了更过分的事情?
邱莹莹咬着棒棒糖,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却竖得比天线还高。
但她什么都听不懂。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他们明明就在她面前说话,她却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现在她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了。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她问我,学校附近有没有好的咖啡店。”
“然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可以一起去。”
邱莹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点了头。”她说,声音有点抖。
金载原看着她,好像在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我没有点头。”
“我明明看见了!你点了!”
“那是……”金载原的表情有点困惑,“她在说话的时候,我在回应。不是点头答应,是……我在听。”
邱莹莹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干净净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的坦诚。
“那你到底答没答应?”她追问。
“没有。”金载原说,“我跟她说,周末我要学习。”
邱莹莹心里那块大石头又落了地。但她这一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偷偷高兴,而是继续追问:“她说好喝咖啡的地方,你说你不知道,那她有没有说她知道什么地方?有没有说要带你去?”
金载原看着她,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他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因为她……因为她……
她说不出口。
“我好奇不行吗?”她梗着脖子说,“我是你同桌,关心你的社交生活不可以吗?”
金载原看了她几秒,然后嘴角又弯了一下。
“苏晚晴说她知道一个地方,”他说,“但是我说,我不喝咖啡。”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不喝咖啡?”
“嗯。”
“为什么?”
“苦。”金载原说,微微皱了皱眉,好像光是说这个字就已经尝到了苦味。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不吃糖、不喝咖啡的人。这个人的人生到底是怎么过的?甜的不吃,苦的不喝,那他吃什么?吃空气吗?
“那你喝什么?”她问。
“水。”金载原说,“还有……牛奶。”
牛奶。
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喝牛奶的样子。他坐在某个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喝,睫毛垂下来,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奶渍。
这个画面太可爱了,她差点当场去世。
她赶紧咬了一口棒棒糖,用糖分来镇定自己。
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邱莹莹往左走,金载原往右走,他们的路在出了校门之后就分开了。
“明天见。”金载原说。
“明天见。”邱莹莹说。
她往左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橘黄色的光里变成了暖暖的米色。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稳稳地挂着,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右手拿着一根棒棒糖。
邱莹莹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把那根棒棒糖拿出来的?
那是她今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草莓味棒棒糖,他一直没有拆开。现在他把它拿在手里,没有吃,就那么握着,糖棍在他的指间露出短短一截。
他在回家的路上,握着她给的棒棒糖。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然后她转过身,咬着棒棒糖,踩着路灯的光,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嘴角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星期五。
邱莹莹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金载原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邱莹莹进门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桌上摊着好几本书,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
“早。”邱莹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他桌上——这是她每天的固定仪式,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金载原一根棒棒糖。
金载原把棒棒糖收进笔袋里,然后把那个白色的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邱莹莹愣了一下。
“早餐。”金载原说,“多了,吃不完。”
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角形的饭团,用海苔包着,白白胖胖的,像一只睡着的小熊。饭团的包装纸上印着韩文,还有一个可爱的卡通饭团小人,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맛있어요”。
“好吃”的意思。邱莹莹认识这个词,因为她上周专门下载了一个韩语学习APP,偷偷学了几个基础词汇。
“你做的?”她问。
金载原摇了摇头:“妈妈做的。她做了太多,我吃不完。”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饭团——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多吃不完”的样子,倒像是专门多做了一个。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饭团拿出来,咬了一口。米饭软糯,海苔咸香,里面包着金枪鱼沙拉和一点点腌萝卜,味道清爽又丰富,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金载原问。他的语气很随意,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超级好吃。”邱莹莹含含糊糊地说,“你妈妈做饭真的太厉害了。”
金载原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带给你。”
“真的吗?”邱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金载原点了点头,转回去看书了,但邱莹莹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她咬着饭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她妈给她的便当——今天是糖醋排骨和蒜蓉西兰花。
她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明天让她妈多做一点,她也可以带给金载原。
这叫礼尚往来。
绝对不是因为她想看他吃她带的东西时的表情。
绝对不是。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方老师今天讲的是定语从句。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然后点名让同学分析句子成分。
“邱莹莹。”
邱莹莹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句子:“The boy who is standing over there is from Korea.”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金载原——他正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那个句子里的“Korea”。
“这个句子里,'who is standing over there'是定语从句,修饰前面的'boy'。”邱莹莹说,“'who'是关系代词,在从句中作主语。”
“很好。把这个句子翻译成中文。”方老师说。
邱莹莹想了想:“站在那边的那个男孩来自韩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金载原的头好像低得更低了。
“翻译得不错。但是你能不能举一个类似的例子?”方老师问。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类似的例子……定语从句……关系代词作主语……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句子是:“The girl who eats lollipops every day sits by the window.”
“每天吃棒棒糖的那个女孩坐在窗户旁边。”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邱莹莹的脸“腾”地红了。她怎么会举这个例子?
方老师也笑了:“你是在说自己吗?好,坐下吧。”
邱莹莹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她感觉到旁边的金载原在动,好像是在纸上写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桌子底下传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那个每天吃棒棒糖的女孩,很可爱。”
又是“可爱”。这个人的词汇量是不是只有“有趣”和“可爱”两个词?
但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里——和金载原给她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她的笔袋里现在装满了“和金载原有关的东西”。薄荷糖、纸条、他写的解题步骤、他画的那个笑脸。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收集癖患者,把所有关于他的碎片都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每一条都是一颗糖,甜得她舍不得一次吃完。
中午的时候,邱莹莹正在食堂和林栀栀吃饭,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巨响——“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看见食堂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的,旁边是一地的饭菜和碎掉的餐盘。
那个人是赵明远,三班班长,林栀栀的同桌。
他大概是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他的眼镜飞到了三米开外,饭菜扣了一身,白色的校服上沾满了红烧肉的酱汁,样子狼狈极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赵明远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他蹲在地上捡眼镜,手都在抖。周围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他的耳朵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
“都别笑了!”林栀栀“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大步走过去。
她蹲下来,帮赵明远把眼镜捡起来,用餐巾纸擦了擦镜片,递给他。然后她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她里面还穿着一件T恤——披在赵明远身上,挡住他衣服上的污渍。
“走,去医务室。”她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自己能走。”他小声说。
“你眼镜都摔歪了还自己走?”林栀栀拽着他的袖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吧,我陪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食堂,林栀栀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面,身上披着林栀栀那件带着花露水味道的校服外套。
邱莹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棒棒糖棍差点掉出来。
“栀栀她……”她转头看向金载原,“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啊?”
金载原也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她很善良。”
“不是,她平时嘴上特别损的。赵明远是她同桌,她天天吐槽他烦,说他无聊,说他戴眼镜像猫头鹰。结果人家摔了她第一个冲上去。”邱莹莹摇了摇头,“我认识她三年了,第一次见她这么温柔。”
金载原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对我也很温柔。”
邱莹莹差点被棒棒糖呛死。
“我哪有?!”她咳了两声,“我天天骂你!”
“你骂我的时候,”金载原说,“也很温柔。”
邱莹莹的脸红得像食堂门口那面褪色的红旗。她想反驳,想说“你中文不好别乱用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骂他的时候,确实从来没有真的生气过。她每次说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时候,语气都是软绵绵的,像化了一半的棒棒糖,黏黏糊糊的,甜得发腻。
金载原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看着她,轻声说:“莹莹。”
邱莹莹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叫她“莹莹”。不是“邱莹莹”,是“莹莹”。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点生硬的、不太标准的中文口音,“莹”字的发音偏了一点点,听起来更像“盈盈”,但就是这个不太标准的发音,让这两个字变得格外好听。
“干嘛?”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的脸很红。”
“热的!”
“食堂的空调开着。”
“……”邱莹莹无言以对,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了饭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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