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掉马 (第2/2页)
她抬起头。
对面那个女孩歪在沙发上,头靠着扶手,眼睛闭着,睡着了。
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那些血丝还在眼底,那些青痕还在眼眶下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一只手还搭在沙发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握着笔。
夏洛特看着她,看了很久,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子瘦弱的女孩身上。
然后她回到沙发坐下,继续读那叠稿子。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窗帘一动不动。
街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声远远传来,又渐渐消失。
那个女孩睡得很沉,很沉。
夏洛特翻了一页。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流过——弗朗西丝走进医院,弗朗西丝问医生洗手了吗,弗朗西丝借来显微镜,弗朗西丝把两个医生的水样放在一起对比。
她读到那个胖医生涨红着脸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医学”。
她读到弗朗西丝说“我不懂医学,但我懂对比”。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读。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对面那个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夏洛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刚刚爆出一声细响。
利奥波德抱着小夏洛特走进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睫毛长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想把孩子放到卧室的床上去——
然后他停住了。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蜷在角落里,头靠着扶手,眼睛闭着,睡得很沉。一条薄毯搭在她身上——是夏洛特给她盖的。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苍白得很,眼底有两道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
利奥波德愣了一秒。
然后他认出了那张脸。
古罗马浴场里,撞到夏洛特的那个女孩。
玛丽·班纳特。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夏洛特。
夏洛特正捧着一叠厚厚的稿子,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沉思,还是别的什么。
利奥波德没有出声。
他把小夏洛特抱进卧室,交给仆人,轻轻带上门,然后走回起居室。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在夏洛特身边坐下,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睡着的女孩,“她怎么在这儿?”
夏洛特把稿子放下,往他那边靠了靠。
“在街上碰到的。”她的声音也很轻,“她的稿子散了一地,我帮她捡,看见了第一页。”
利奥波德的目光落在那叠稿纸上。
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最上面那一行写着:《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这是……”
“她刚写完的。”夏洛特说,“三天,写了十几万字。”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三天,十几万字。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憔悴了。
“你先看看这个。”夏洛特把稿子递给他,“看完再说。”
利奥波德接过稿子,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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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沙发上那个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窗外偶尔传来马车声,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利奥波德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夏洛特一眼。
夏洛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利奥波德低下头,继续翻。
越往后翻,他的呼吸越重。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那个胖医生站在阁楼门口,说“我学了二十年,读了那么多书”。弗朗西丝说“我不懂医学,但我懂对比”。艾米莉的丈夫说“他是凶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
利奥波德把稿子放下。
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火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看着夏洛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只差一点。”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沙沙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只差一点,我就会永远失去你。”
夏洛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年自己怀孕的时候。想起利奥波德忽然说要换掉那个已经请好的产科医生。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做了个噩梦,对那个医生不放心”。
她当时觉得他太紧张了,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那个被换掉的医生,听说给别的贵妇人接生,那人死了。
产褥热。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他。
“没事了。”她贴着他的耳边说,声音很轻,很柔,“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沙发上那个女孩又翻了个身,这次没醒。
过了好一会儿,利奥波德才直起身。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色已经稳下来了。
“这份稿子,”他指了指那叠纸,“要送到哪儿?”
“出版社。”夏洛特说,“埃杰顿出版社,伦敦的。她说本来是要去邮局寄的。”
利奥波德点点头。
“我安排人送。用最快的马车,明天一早就能到伦敦。”
夏洛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让人去通知班纳特家的人。就说她在我这儿做客,明天回去。别让他们担心。”
利奥波德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睡着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很沉,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眼底的青痕,嘴唇的干裂,还有右手中指上那一小块墨渍。
三天,十几万字。
利奥波德收回目光,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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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只差一点。
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年夏洛特生产时的情景。他在门外等了一夜,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手心里全是汗。后来门开了,仆人说“母女平安”,他差点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