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另一个玛丽 (第1/2页)
那是某个下午。
天冷下来了,朗博恩的田野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花园里的最后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玛丽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现在班纳特先生已经默许她随时进来了,只要她不弄乱他的书桌,不把他的文件碰得到处都是。他大概觉得,让三女儿在书房里消磨时间,总比让她跟基蒂和莉迪亚一起疯跑要好。
她蹲在最角落的那个书架前。
那是她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一格,在最底层,挨着墙,光线照不进去,得把蜡烛凑近了才能看清书名。书脊都旧得发黑了,有些连书名都磨得看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灰尘很厚,她用手指一抹,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玛丽一本一本抽出来看。
《论人性》。《政府片论》。《自然宗教对话录》。都是些大部头,作者全是男人,名字长得她记不住。她翻了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不是读不懂,是读不下去。每一个句子都在告诉她,这个世界是男人写的,为男人写的,关于男人的。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一本薄薄的、装订朴素的书。
比别的书都薄,只有一小半的厚度。封面是深棕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朴素得像是不配和那些大部头摆在一起。书脊上的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烫金的痕迹还隐约留着,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她把书抽出来,凑到蜡烛前,眯着眼睛辨认。
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
《为女权辩护》。
玛丽的手指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名字。
上辈子,她在某篇公众号文章里读到过。那是女权主义的奠基之作,作者是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十八世纪的英国女人,写这本书的时候——
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出版年份。
1792年。
那是在……很久以前。比她出生的这个时代还要早。比班纳特先生出生还要早。那时候法国大革命刚刚爆发,路易十六还没上断头台,整个欧洲都在动荡,人们在高呼“自由、平等、博爱”,却没有人想起那另一半人口。
一个英国女人,在那样的年代,在那样的动荡里,独自坐下來,铺开纸,提起笔,写下了这本书。
玛丽把蜡烛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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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翻起来沙沙作响。但字迹清晰,印刷工整,每一个字母都稳稳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来读。
“在现今的社会制度下,女性之所以沦为软弱或可怜的生物,其原因在于她们被剥夺了理性教育的机会……”
她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
“我深信,若忽视对女性的教育,人类的美德将永远无法进步;因为真理必须对所有人都是相同的……”
“我盼望女性能摆脱那种只求取悦他人的教育,转而培养自己的理性,成为独立的人……”
“那些声称女性生来就低人一等的论调,不过是强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而编造的谎言……”
玛丽读得很快。
不是因为读不懂——恰恰相反,是太读得懂了。每一个字都像认识她,每一个句子都像在替她说话,替那个蹲在父亲书房角落里、被那些法律书读到发抖的九岁女孩说话。
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反驳卢梭——那位被整个欧洲追捧的哲学家,说女性应该为取悦男性而受教育,说女性天生就该服从,说女性的头脑不适合思考。
“卢梭先生声称,女性生来就该服从男性。但我要问:这种‘生来’,是谁定义的?是自然,还是那些拥有话语权的男人?”
玛丽想起那些书里的话。“女子之理智,本弱于男子。”“女子不宜深究学问。”那些话写在纸上,印成书,摆在书架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读过、信过、传过。没有人问:这是谁说的?凭什么这么说?
有人问了。
一百年前,有人问了。
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女性的“狡黠”——那种被压迫者被迫发展出来的、用来在夹缝中生存的小聪明。
“他们嘲笑女性狡黠,却忘了这狡黠正是她们被剥夺了所有正当权力之后的唯一武器。不给她们阳光,却责怪她们在阴影里摸索。”
玛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她想起班纳特太太那些神经质的算计,想起那些母亲们聚在一起时交换的眼神,想起她们如何用尽一切办法把女儿们“推销”出去。那不是狡黠,那是生存。是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学会在阴影里摸索。
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婚姻——
“我希望看到女性在婚姻中是丈夫的朋友,而不是他的玩物。”
她想起简将来要嫁的人——不管是谁,只要那个人善良、体面,简就会温柔地爱他,温柔地过完一生。但简是“朋友”还是“玩物”?简的财产会归谁?简的孩子归谁?简自己,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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