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四章:寻骨 (第1/2页)
何成局在收到血亲大会请柬的当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不在他的掌控之内——这是极罕见的事。身为万梦之主,旁人的梦境是他的后花园,而他自己从不被动入梦。但这一夜,他睡着了,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上。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风。地面是细如齑粉的白沙,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没有脚印。天穹低垂,星月全无,只有一道横贯天际的暗绿色裂缝——与陆州上空那道法则裂口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深、更古老。裂缝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不是眼睛,不是神念,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感知——像是整片天地的意志凝聚成了一个无形的瞳孔。
何成局站在白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这不是他的肉身,是他的道心被某种力量强行拉入了这片空间。
“青龙后裔。”声音从裂缝中来,不是男声,不是女声,不是人声。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老人的沙哑,有婴儿的啼哭,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有铁器碰撞的铮鸣。所有声音汇聚成一个词——“天道。”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道裂缝。他在陆州上空与这道裂缝对峙了太久——“规矩”仙器的青光每日每夜都在侵蚀它的边缘,破限阵的法则截断每次实战都在削弱它的根基。但面对面站在它的正下方,这还是第一次。
“你杀了天刑。”天道的声音没有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它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像在念一份清单。“你废了太神宫,逐了木苍天,破了锁龙阵,拿了龙珠,孵了龙崽,结了魔界之盟,在天界帝会上弹劾了我的执法者。你做这些事的速度,比我推演的快了大约数百年。”
白沙忽然翻涌起来。荒原正中央,白沙无声隆起,凝成一张巨大的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竹简上只有两个字——“何成局”。天刑临死前说他的名字是天刑猎杀名单上最后一个,而这张石桌上的竹简,比天刑的猎杀名单更古老,更根本。那是法则本身的花名册。
“你的名字不在我的名册上。”天道说,“自上一纪元至今,每一个生灵出生时,名字会自动刻入名册。唯独你没有。你出生那天,名册上只出现了一片空白。”
何成局听到这句话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句话——“她说,‘我的儿子,不是你们能杀的。’”他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的遗愿,是临终的呐喊。但现在天道亲口告诉他——他的名字不在天道的名册上。母亲说那句话时,不是在许愿,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想说什么。”何成局开口。
天道没有回答。白沙再次翻涌,荒原上出现了第二件东西——一具完整的龙骨。龙骨通体青色,每一根骨骼都泛着淡淡的荧光。颅骨正上方有一道极深的裂缝,是被某种法则之力从内部击穿的。“青龙族长的龙骨,”天道说,“你父亲的遗骨,在木州州府地下的锁龙阵阵眼中。木苍天之所以能在木州作威作福,是因为锁龙阵阵眼抽取了这具龙骨的法则之力,供养了木州州府数百年灵气。”
白沙继续翻涌,第二具龙骨浮现。颅骨上同样一道裂缝,但裂缝旁边还嵌着一枚碎裂的龙鳞——那是青龙族长之妻的龙骨,在天界虚无之隙的边缘,被天道的法则锁链封印。何成局认出那枚碎裂的龙鳞,与何见尘藏在破庙里的那枚、天虚子封在明烛影棋盘里的那枚,同出一源。
第三具龙骨浮现时,何成局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是一具极小的龙骨,蜷缩成一团,长度不及成人手臂。它被封印在天界的天刑台遗址正下方——天刑台碎裂后,帝鸿氏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这道封印,才知道了这具龙骨的存在。何成局没有见过这具龙骨,但他知道那是谁——他的兄长。母亲在东海被处决时,腹中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你的母亲被处决,你的父亲被抽干法则,你的兄长胎死腹中。”天道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这些人,都在名册上。他们的生老病死,荣辱兴衰,我都记录在案。唯独你——没有。”
何成局站在三具龙骨前,许久没有发声。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握成了拳。
“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做什么。是让我知难而退,还是让我自己去把他们找回来安葬?”
天道没有回答。白沙开始从边缘向内塌陷,荒原在缩小,石桌、竹简、三具龙骨依次沉入白沙之下。最后消失的是那道暗绿色的裂缝——
“何成局,你不该存在。但你已经存在了。既然存在,就来见我。”
白沙塌陷成深渊,何成局在失重感中猛地睁开了眼睛。青流宗后院的石桌上一灯如豆,何安尘蜷在他膝上睡得正香,尾巴无意识地卷着他的手腕。天际那道暗绿色法则裂口,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他轻轻将何安尘从膝上挪到石桌上,起身走到院墙边缘,望向木州的方向,望了整整一夜。
次日,宗门正殿。何成局将昨夜梦境的内容完整转述给了五位长老。天道传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越过了宗门议事常规——天道从不与人直接对话。而对话内容涉及青龙遗骨,更是触及了青流宗最高战略层面的底线。
“天道不是好心帮我,它是在亮筹码。”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它在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它握着我父亲的遗骨、母亲的遗骨、未出世的兄长的遗骨,握着我青龙一族的根。第二,我何成局的名字不在它的名册上——我对它的法则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所以它不能直接动我。换做旁人杀了天刑,废了太神宫,推开了它的法则裂口,天道早就降下天诛了。但对我,它不能。它唯一能做的,就是拿我族人的遗骨当筹码,换取与我直接对话的资格。”
“这是谈判。”林银坛的声音依旧清冷,“它要你在谈判桌上坐下。遗骨是它开的条件,那你开什么条件?”
“它想要我去见它。但见面地点必须是陆州——不能让它的法则直接笼罩谈判场。天界帝会、魔界至尊、青流宗三方各出一名代表,组成遗骨交接的监督团。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还价——是把父亲的遗骨从木州州府取回来。木苍天虽然已经不构成威胁了,但锁龙阵阵眼还在。不先动锁龙阵,后续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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