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破晓 (第2/2页)
“欧阳育人。”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想说的,你自然会说。你不想说的,我问了也没用。”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越来越不像她最初认识的那个欧阳育人了。最初的他,神秘,冷漠,让人看不透。现在的他,依然神秘,依然让人看不透,但多了一样东西——真诚。那种“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不会为你改变”的真诚。而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让他改变。她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真实的他。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刚才跟你爸说,有一个朋友叫欧阳育人。我只是朋友吗?”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偷听我说话?”
“没有。你声音太大了。整个墓地都能听到。”
“墓地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以声音会反弹。”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你是我并肩作战的合伙人。”
“合伙人是朋友吗?”
“比朋友多一点。”
“多一点是多少?”
“多一点就是多一点。没有具体的量化标准。”
绿灯亮了。他转过头,继续开车,嘴角翘着。“好。多一点就多一点。”
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自己再看。
下午五点,邱莹莹到了街舞社的活动室。今天要练舞,她答应过大家,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活动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沈一鸣在调试音响,几个女生在压腿,两个男生在练习地板动作。看到邱莹莹进来,大家都停了下来。
“学姐,你来了!”沈一鸣跑过来,“今天练什么?”
“练决赛曲目。”邱莹莹放下书包,换好舞鞋,走到镜子前,“从头到尾过一遍。每个人都要过。我要看每个人的完成度。”
音乐响起来。邱莹莹从第一个动作开始,一路跳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停,一口气跳完了整段曲子。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被火烧过,但眼睛是亮的。非常亮。
“好,接下来一个个过。”她拍了拍手,“沈一鸣,你先来。”
沈一鸣走到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音乐响起来。他的动作很干净,节奏感很好,但在一个旋转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晃了一下。邱莹莹看在眼里,等他跳完,走过去。
“旋转的时候,核心再收紧一点。你的重心偏移是因为上半身松了。再来一遍。”
沈一鸣又跳了一遍。这一次,旋转落地稳稳的,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
“好。下一个。”
一个女生走到镜子前。她的动作很柔美,但力量不够,在一些需要爆发力的地方显得软绵绵的。邱莹莹等她跳完,走过去。“你的优势是柔韧性和表现力,但力量是你的短板。回去每天做三组平板支撑,每组一分钟。一周后我再看。”
女生点了点头。“好。”
“下一个。”
一个男生走到镜子前。他的地板动作很漂亮,但在衔接部分有些拖沓,节奏不够紧凑。邱莹莹等他跳完,走过去。“衔接的部分,你留了太多空白。音乐在走,你的动作不能停。你在等什么?”
“等下一个重拍。”男生有些不好意思。
“不要等。用动作填满空白。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律动,也比站在那里强。再来一遍。”
男生又跳了一遍。这一次,他在衔接的部分加了一个小型的脚步动作,把空白填上了,整段舞蹈看起来流畅了很多。
“好。下一个。”
两个小时,邱莹莹一个一个地过,每一个人都给了针对性的指导。她的眼睛很毒,每一个细微的问题都逃不过她的观察——哪个人的重心偏了,哪个人的肩膀没打开,哪个人的表情不到位,哪个人的呼吸节奏不对。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每一个人的问题都检测出来,然后给出解决方案。
练完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瘫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邱莹莹也累,但她没有瘫下。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躺在地板上的队友们。
“大家辛苦了。”她说,“今天练得很好。休息十分钟,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沈一鸣哀嚎了一声,“学姐,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正好。用别人的腿跳舞,更有创意。”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活动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更大的笑声。邱莹莹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开心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
第二遍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邱莹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艺术楼。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像两只明亮的眼睛。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今天练了两个半小时。”欧阳育人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车里听了两个半小时的音乐。你的音乐,从活动室传出来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一直在车里?”
“嗯。”
“等了两个半小时?”
“嗯。”
“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我在听你跳舞。你的脚步声,你的呼吸声,你喊拍子的声音。都听到了。”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你听得出我的脚步声?”
“听得出来。你的脚步声比别人重。因为你做动作的时候发力更猛。”
“那是我的特色。”
“我知道。所以我喜欢。”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窗外,不让自己看他。她的耳朵红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烫。“走吧。送我回去。”
“先去吃饭。”
“去哪吃?”
“我家。我妈做了饭,等我们。”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你妈又做饭了?”
“她说你练舞辛苦了,要给你补一补。”
邱莹莹想拒绝,但想到欧阳夫人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就为了等她去吃饭,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好。但下次你别让你妈做饭了。她一个人做那么多菜,太累了。”
“她喜欢做。她说有人来吃,她做得才有劲。”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主路。城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邱莹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觉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接纳她。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她在这座城市里,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可以去了——学校,出租屋,欧阳公馆,墓地。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她。
欧阳公馆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星。邱莹莹走进门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浓香,鸡汤的鲜香,还有一股甜甜的桂花香。
“欧阳阿姨,我来了。”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欧阳夫人站在灶台前,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有细密的汗珠。听到邱莹莹的声音,她回过头,笑了。“莹莹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欧阳阿姨,我来帮您。”邱莹莹走过去,拿起一个盘子,放在灶台边。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育人,你倒杯水给莹莹。”
欧阳育人倒了杯水,放在餐桌上。邱莹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看着欧阳夫人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动作很利落,像一只在花丛中忙碌的蜜蜂。
十分钟后,菜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鸡汤,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和上次一模一样。邱莹莹看着那盘藕,想起了昨天欧阳育人放在保鲜盒里的那块藕,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笑什么?”欧阳育人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家做的藕特别好吃。”
“那多吃点。”欧阳夫人夹了一块藕放在她碗里,“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谢谢欧阳阿姨。”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大餐桌前,还是只用了靠近厨房的一小角。但那一小角,依然是整个房子里最亮的地方。因为有人,有饭菜,有笑声。
吃完饭,邱莹莹帮欧阳夫人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流淌。
“欧阳阿姨,”邱莹莹开口了,“谢谢您给我妈妈打电话。她很高兴。”
欧阳夫人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我和她聊了半个小时,觉得她很坚强。一个人把你养大,供你读书,自己生了病也不肯说。她很了不起。”
“她是很了不起。”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我有时候觉得,我妈妈比我更坚强。她承受的东西比我多,但她从来不抱怨。”
“你们母女俩,都很了不起。”欧阳夫人转过头看着她,“莹莹,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妈的手术,下个月十五号。我已经和医院联系好了,主刀医生是省里最好的专家。住院期间的陪护,我也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安心读书就行。”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欧阳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用感谢。你只要好好读书,好好跳舞,好好照顾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邱莹莹看着欧阳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干净的、温暖的、像母亲看女儿一样的温柔。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在对她施恩,是在填补一个空缺——一个她自己的空缺。她没有办法对自己儿子表达的爱,通过另一种方式,流向了另一个孩子。
“欧阳阿姨,”邱莹莹的声音有些哑,“我可以叫您一声阿姨吗?不是欧阳阿姨,就是阿姨。”
欧阳夫人的眼眶也红了。“你已经叫了。”
“阿姨。”
“哎。”欧阳夫人伸出手,摸了摸邱莹莹的头发,“好孩子。”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着,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流到台面上,流到地上,没有人去擦。她们只是站在那里,一个摸着另一个的头发,另一个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池里。
欧阳育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邱莹莹从欧阳公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欧阳育人开车送她回去,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
“你妈妈今天哭了。”欧阳育人说。
“你也哭了。”邱莹莹说。
“我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反射。”
“你的灯光反射和别人不一样。”
他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明天的早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笑了。“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不累。”
“你骗人。”
“我没有。给你做早饭,是我一天里最不累的时候。”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巷子。夜色中的巷子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牵牛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像一种若有若无的召唤。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他看到了。
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纸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粥,水果,还有一盒她没见过的——桂花糯米藕。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块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和昨天一样的味道。她嚼着那块藕,觉得它不是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是关心,是陪伴,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进你的生活,然后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他的痕迹。
她吃完藕,洗了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些东西已经堆不下了——鸽子的巢已经完工了,圆圆的,结实的,里面还铺了几根细软的草。保鲜盒摞成了四摞,最高的那摞有十二个。欧阳育人写的纸条她已经收集了十八张,小铁盒快装不下了。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利贴——父亲的照片,欧阳育人十岁的照片,欧阳夫人做的菜,还有今天在墓地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父亲的墓碑,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面墙已经满了。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片。她看着那面墙,觉得它不像一本日记了,更像一幅画。一幅由她亲手绘制的、色彩斑斓的、充满了故事和温度的巨幅画作。
邱莹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9月9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省教育厅调查组找我面谈。他们说,要还我父亲一个公道。我去看了父亲,告诉他,我会带着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再去看他。我练了两个半小时的舞,每个人的进步都很大。欧阳阿姨叫我“好孩子”,我哭了。欧阳育人说我的脚步声比别人重,因为发力更猛。他说他喜欢。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今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欧阳夫人摸着她的头发说“好孩子”时的温度,想到了欧阳育人在墓地背对着她站了两个小时的身影,想到了父亲墓碑上那行字——“他善良,正直,一生清贫,但从未低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洒在父亲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父亲,四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笑容很温暖,眼睛里有光。那道光,穿越了五年的时光,穿越了生与死的距离,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心上,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