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花押 (第2/2页)
随后——
曲长缨依旧忙忙碌碌,处理前朝的和调查先帝的事。但无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的视线,时常会落到殿门处——
等有人通传陆忱州求见,等那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阶下,等那句“臣来取香囊”;等待着他能将一切秘密宣之于口。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
……
时间又过去了七日。
这日。
傍晚,暮色四合。
曲长缨从通政司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只跟着雪莲。拐过一处回廊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廊下,一人正迎面走来。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他绯色官袍,清瘦身形,步履很慢,很慢……
是——陆忱州。
两人似乎都没有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彼此了。
*
眼前,当陆忱州看到来人是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才恍若无事发生,恢复了平稳。
他垂下眼,侧身让到一旁,那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撕扯着旧伤。左肩下沉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狠狠地扯了一下。可他依旧一丝不苟地行完了这个礼,没有省略任何一个动作,没有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臣,参见殿下。”
曲长缨站在原地,看着他。暮色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官袍是新换的,领口挺括,可那袍子穿在身上,比之前更显空荡——肩处塌了一块,腰身也更松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像是在袖中攥着什么卷宗。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平身。
廊下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雪莲站在曲长缨身后,大气不敢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又飞快地垂下。
过了许久——久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窄窄的、谁都不愿先跨过去的河——曲长缨才开口。
“陆大人不是迫不及待搬回自己的宅子了么,怎么不在宅子里好好休养,这是又去哪了?”
他停顿了一瞬,眼眸低垂:“回殿下,臣回一趟御史台,调一份旧档。”
“旧档。”
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陆大人倒是勤勉。”
“那陆大人特意拖着病体回御史台,就只是调旧档,就没有别的——”
她故意拉长了音调。“什么安排了么?”
她已经主动问到这个程度了。
但是——
陆忱州依旧没有接话。
“没有了……”他道。
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那垂下的眼帘下隐约跳动的睫毛,都在告诉她——
他有秘密,他在忍。但忍什么,她不知道。
曲长缨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刀枪不入的脸,手中攥紧了他的那个香囊,怒气更盛。
“既然没有,就算了!”
说罢,终究是曲长缨率先收回了目光。
“陆大人去忙吧!好好看你的——旧档!”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却很重——极重。
“臣……告退。”
陆忱州最终直起身,侧身让到一旁,等她先走。
曲长缨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拖过青石板,窸窸窣窣,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苦的,涩的,混着墨香,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她没有停,他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下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越来越远……
*
三日后。
是夜,雪莲终于将前两日,陆忱州不惜拖着病体,调阅的档案也跟着调出来了。
当那档案摊开在书案的时候,曲长缨眼眸彻底暗了下去。但是,那眼底的光,却并未熄灭。
“全是和先帝、以及先帝身旁侍奉的宫女有关……”
她喃喃道。猛的起身,带动一阵寒风。
“他越是藏着,本宫就越是要把那深处的东西——都给挖出来!”香囊那歪斜的针脚硌着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她立刻吩咐雪莲,让她帮自己调查“一些线索”。务必严密、小心!
雪莲神色一凛,郑重颔首:“奴婢明白。”
待雪莲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曲长缨独坐灯下,再次从紫檀匣中取出那枚花押。
她轻哼一声,再次仔细研究。
窗外,夜色似乎也更静、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