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如蝼蚁贱! (第2/2页)
他爬得很慢,更像是在地上挣扎。
这时,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林奕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
黄土漫天的路尽头,出现一个黑点。
过了一会儿,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一辆马车的轮廓。
一辆老旧的骡车,车棚用芦席搭成,拉车的骡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车辕上坐着个老人,花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腰间挂一只葫芦。
林奕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一只手臂。
骡车越来越近。
老人注意到了路边的情况,车速慢下来。
他看见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实在是见得多了,他的目光扫过尸体堆,正要移开,忽然看见了林奕举起的那只手。
骡车停了。
老人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意外地利索。
他走到林奕面前蹲下,打量着他。
林奕仰起头,对上一双浑浊而精明的老眼。
老人看了他很久,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匹牲口,估量它还能不能干活。
“还活着。”
老人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他从腰间解下葫芦,拔开塞子,捏住林奕的下巴,往他嘴里灌了一口。
温热的水,带着葫芦的木頭味。
林奕贪婪地吞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
那口水进了肚子,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老人收起葫芦,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要走。
林奕一把抓住他的脚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求生的本能。
老人低头看他,眉头皱了起来。
“求……求你……”林奕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叫什么名字?”
林奕张了张嘴。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什么,他不知道。
只能报自己的名字:“林……林奕。”
“林奕。”老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这个名字。
他看了看路两旁的尸体,又看了看林奕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这双手干过活。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半,丢在林奕面前的地上。
“吃了它,若还能站起来,就跟我走。”
林奕趴在地上,抓起饼就往嘴里塞。
饼很硬,磕得牙床生疼,麸皮粗糙得拉嗓子。
他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咽,这是他两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一块饼吃完,他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子,但总算站住了。
老人已经坐回了车辕上。
他回头瞥了林奕一眼,朝车后努了努嘴。
林奕会意,踉踉跄跄走过去,爬上车板,倒在一堆麻袋中间。
麻袋里装的像是药材,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很快,骡车重新上路。
林奕仰面朝天躺在车板上,看着灰黄色的天一点一点往后退,意识渐渐模糊。
昏过去之前,听见老人头说了一句:“我姓王,王伯彦,到了庄上,你这条命就是我王家的了。”
林奕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先活下来再说。
骡车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摇摇晃晃地走,渐渐被黄土吞没。
身后的路旁,那些死去的流民还躺在原地,乌鸦落下来,一只接一只。
这个年月,中原大地上天天都在死人。
死一个和死一群,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乱世,命如蝼蚁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