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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雾巷入冬,不喧闹,不寒凉,

  第十八章 雾巷入冬,不喧闹,不寒凉, (第2/2页)
  
  小满扶着老吴走进巷子。青石板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一片叶子都没有。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伞只剩下骨架。但巷子还是那个巷子,房子还是那些房子,门还是那些门。老吴家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是小满每天留的那条缝。老吴看见那条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颤巍巍地走过去,推开门,站在客厅里,看着熟悉的一切——老钟,桌子,椅子,暖水瓶,搪瓷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家的味道。不是香味,不是臭味,而是那种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特有的、混合了木头、灰尘、饭菜和人的气味。那种味道,医院里没有,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
  
  吴婶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老吴端着水杯,手还在抖,但脸上有了笑容。他看着小满,说:“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看家。”
  
  小满摇了摇头。“不谢。应该的。”
  
  她帮吴婶把东西收拾好,把药放在桌子上,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水果洗了放在盘子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觉得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她该做的。就像杨婶说的——“应该的”。在雾巷,“应该的”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很高。不是因为大家懒得多说,而是因为大家觉得很多事情不需要说感谢,不需要说客气,就是“应该的”。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应该的。因为你住在这里,你是这条巷子里的人。
  
  傍晚的时候,小满去了老孙头的家。老孙头今天没有出摊,天太冷了,糖浆容易凝固,做出来的糖人不好看。他坐在院子里,身上穿着棉袄,脚上穿着棉鞋,面前放着一个炭火盆,手里拿着一个糖球,在搓。不是做糖人,就是搓着玩,手闲着会僵,搓搓糖球,手就暖了。
  
  “孙师傅,今天不出摊了?”小满问。
  
  “不出了。太冷,糖不听话。”老孙头把手里的糖球搓圆了,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盘子里已经有十几个糖球了,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像一堆彩色的弹珠。“你来正好,我教你一个新本事。”
  
  他从锅里舀起一勺糖,搓成球,然后在球上捏了一下,拉出一根细长的糖丝。他用糖丝在球上绕来绕去,绕了几圈,然后吹了一口气,糖球鼓起来,变成了一个灯笼的形状。他又用糖丝在灯笼上做了几个装饰——一朵花,一片叶子,一个提手。最后,他用一根竹签穿进提手里,一个糖灯笼就做好了。灯笼是金黄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空心的结构。阳光照在灯笼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个迷你版的万花筒。
  
  “好看。”小满说。
  
  “好看吧?这个叫糖灯。我以前过年的时候做,巷子里的孩子一人一个,举着在巷子里跑,像一串小灯笼。”老孙头说着,把糖灯递给小满。“给你。”
  
  小满接过糖灯,举在眼前。阳光穿过糖灯,变成金黄色的,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举着糖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举着灯笼的剪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外婆也会给她买一盏灯笼,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小蜡烛。她举着灯笼在巷子里走,小心翼翼,怕蜡烛灭了,怕灯笼烧了。后来灯笼烧了,她哭了一晚上。外婆说,别哭,明年再买。但明年没有买,后年也没有买。她长大了,不再需要灯笼了。但现在,举着老孙头做的糖灯,她觉得她又变小了,变回了那个需要灯笼的小女孩。
  
  “孙师傅,这个糖灯能吃吗?”小满问。
  
  “能吃。但吃了就没了。你舍得吃吗?”
  
  小满看着手里的糖灯,摇了摇头。她舍不得。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太好看,太好看了就不忍心破坏。有些东西是用来吃的,有些东西是用来看的,有些东西是用来记住的。这个糖灯,她想记住。
  
  傍晚的时候,天更冷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像一把把刀子,割在脸上。小满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快步走回客栈。巷子里的人少了,大部分都躲在屋里,只有几个不怕冷的还在外面。老赵收摊了,把理发椅搬进屋里,关上了门。周明远也收了摊,无花果树下的炭火盆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老刘的裁缝铺还亮着灯,缝纫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嘎吱嘎吱的,和往常一样。顾明远的修笔铺子也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放大镜,在检查一支笔的笔尖。章明远的书店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光来,暖暖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小满推开客栈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杨婶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和蒜香味混在一起,香得让人流口水。她洗了手,帮着把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白菜炖粉条、红烧豆腐、一碗萝卜汤。都是热乎的,都是暖胃的。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萝卜汤清淡,但很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杨婶,今天好冷。”小满说。
  
  “是啊,入冬了。”杨婶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小满碗里。“多吃点,吃饱了就不冷了。”
  
  小满嚼着豆腐,觉得杨婶说得对。吃饱了就不冷了。在雾巷,吃饱不只是吃饱,而是一种被照顾的感觉。杨婶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不是因为她厨艺好,而是因为她想让小满吃好。吃好了,身体就好;身体好了,心就好。这是杨婶的哲学,简单,朴素,但管用。
  
  吃完饭,小满帮杨婶洗了碗,然后上楼。她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巷子里的夜色。天黑了,灯亮了。巷子里的灯比平时少了一些——有些人家睡得更早了,冬天的夜长,早睡早起。但那盏巷底的旧路灯还亮着,比平时更亮,像是知道天冷了,要多给一些光。
  
  她看着那盏灯,想起老孙头做的糖灯。糖灯是甜的,是短暂的,是会被吃掉的;而路灯是暖的,是长久的,是会一直亮下去的。雾巷就像这盏路灯,它不喧闹,不寒凉,它只是亮着,给每一个晚归的人照亮脚下的路。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不管你要去哪儿,只要你走进这条巷子,它就会给你光,给你暖,给你一个可以安心住下来的地方。
  
  她回到六号房间,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墨水不多了,她拧开笔杆,从顾明远送她的墨水瓶里吸了一些墨水。蓝黑色的墨水在透明的笔杆里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她把笔杆拧回去,在纸上写了几笔,墨水流畅地滑出来,字迹清晰,没有断墨。
  
  她写道:
  
  “冬天来了。一夜之间。
  
  巷子里的老人都穿上了厚衣裳,生起了炭火盆。老周的手是凉的,但他说不冷;老赵的铺子里生了煤炉子,水壶呜呜地响;老刘不肯生火,我帮他生了一个,他把椅子往火盆边挪了挪;顾师傅的手冻得发白,但他不肯戴手套,说戴了手套没手感;章爷爷的书店最暖和,书多,挤在一起就不冷了。
  
  老吴出院了。他站在巷口,看着青石板,说‘回来了’。声音很小,但很重。他推开虚掩的门,闻到了家的味道。他说,医院里没有这种味道,哪里都没有,只有家里有。
  
  老孙头今天没出摊,天太冷了,糖不听话。他教我做糖灯,用糖浆拉成丝,绕在糖球上,吹一口气,就变成了一个灯笼。金黄色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空心的结构。我举着糖灯在院子里走,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举着灯笼的剪纸。老孙头说,他以前过年的时候做糖灯,巷子里的孩子一人一个,举着在巷子里跑,像一串小灯笼。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冬天的夜晚,一群孩子举着金黄色的糖灯,在青石板上跑,灯在风里摇晃,光在墙上跳舞。那个画面一定很美。
  
  雾巷入冬了。不喧闹,不寒凉,有人情暖。这里的冬天不像城里的冬天。城里的冬天是冷的,是硬的,是没有人情味的。你在城里过冬,缩在空调房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世界跟你没关系。你在雾巷过冬,你走在青石板上,风割你的脸,但你经过每一扇门,都知道门后面有人在生火,在做饭,在等你。你不觉得冷,因为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老吴回来了。老孙头做了糖灯。巷子里的灯亮了。冬天才刚刚开始,但我已经不怕了。”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放在上面。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那盏旧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根细细的光线。今天的线比平时粗一些,亮一些,像是路灯知道天冷了,多给了她一些光。
  
  她闭上眼睛,想着老孙头的糖灯。金黄色的,透明的,在风里摇晃。她希望明天是个晴天,有阳光,她可以举着糖灯在巷子里走一圈,让巷子里的人都看看。她想告诉他们,冬天来了,但糖灯亮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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