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冬夜一声轻咳,邻里互相照应 (第2/2页)
傍晚的时候,小满去老吴家开门。她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很安静。老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桌子上的药瓶还在,暖水瓶还在,搪瓷杯还在。一切都和早上一样,但没有人。小满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不是她的家,但她觉得她有责任守着它。吴婶走的时候说“帮我看一下家”,她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承诺。
她把窗户打开,让新鲜空气进来。她把桌子上的药瓶收进柜子里,把暖水瓶重新灌满热水,把搪瓷杯洗干净,倒扣在桌子上。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些对不对,但她觉得,如果吴婶在,她会希望家里是干净的、整齐的、随时可以住人的。
她走到里屋,看着那张木板床。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是老吴早上起来之后留下的样子。被子上还有他的体温,还有他的气味,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药味和体味混合的味道。小满没有叠被子,她怕叠了就没了。她想等老吴回来,让他自己叠。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盏巷底的旧路灯也亮了,远远的,像一颗星星。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巷子里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老吴和吴婶的故事,已经写了五十多年了,还没有写完。她希望这个故事有一个好的结局,希望老吴能好起来,希望吴婶不用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她关了窗户,关了灯,走出老吴家。她把门带上,但没有锁。吴婶说“别让门关着”,她记住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像一个人睁着一只眼睛,等着主人回来。
她回到客栈,杨婶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吃的是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很简单,但小满吃得很香。她饿了,不是胃饿,是心饿。她做了一天的“大人”——照顾病人,安慰老人,帮人看家。这些事情以前她从来没有做过,今天做了,觉得累,但觉得踏实。
“杨婶,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老吴和吴婶。”小满说。
“去吧。”杨婶说,“去了帮老陈搭把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第二天早上,小满先去老吴家开了门,把窗户打开通风,检查了一下暖水瓶里的水还热不热,然后才去医院。医院在城里的方向,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她按照陈守安给的地址,找到了住院部,上了三楼。
老吴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是空的。小满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老吴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吴婶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陈守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看见小满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杨婶让我来的。”小满轻声说,怕吵醒吴婶。
“老吴好多了,昨晚退了烧,今天能说话了。”陈守安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还剩下半瓶。“吴婶守了一夜,天亮才睡着。让她睡吧。”
小满看着吴婶。她的头发更乱了,衣服也皱了,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雷打不动。小满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吴婶身上。吴婶动了动,但没有醒。
老吴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小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要凑到嘴边才能听见。“姑娘……谢谢你。”
“不谢,老吴叔。您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吴婶还在家等您呢。”
老吴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吴婶,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摸了摸吴婶的头发。吴婶的头发很白,很稀,像冬天的枯草。老吴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小满看着这一幕,鼻子酸了。她别过头去,不让自己哭出来。
陈守安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出去吃点东西。你也该吃早饭了。”
他们走出病房,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陈守安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两杯豆浆。豆浆是用一次性杯子装的,还热着。小满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陈叔,您昨晚没回去?”
“没有。吴婶一个人在这儿不行,她耳朵背,医生说什么她听不见。我在这儿帮着听听,跑跑腿。”陈守安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老吴这病,不算重,但也不轻。医生说至少要住一周,出院了还得养一阵子。吴婶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巷子里的人商量了,轮流来帮忙。”
“怎么轮流?”
“每家出一个人,一天一轮。白天有人在这儿陪着,晚上有人在这儿守着。不能让吴婶一个人扛,她自己也八十多了。”陈守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老赵周三,老刘周四,老周周五,老孙周六,你杨婶周日,我周一,周二……”他看了看小满,“周二还没有人。”
“我来。”小满说。
陈守安看了她一眼。“你行吗?你还要学剃头,还要写东西——”
“剃头可以改天学,写东西可以晚上写。照顾病人要紧。”小满的语气很坚定。“陈叔,我也是巷子里的人。”
陈守安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他把纸上的“周二”后面写上了“小满”两个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记账本上的字。
“好,那就周二你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中午老赵会来替你一个小时,你去吃饭。吴婶耳朵背,你跟她说话要大声一点,但别吼,她不喜欢别人吼她。老吴的针水要看着,快滴完了就按床头的铃叫护士。他要是咳得厉害了,就帮他坐起来,拍拍背。其他的,护士会告诉你。”
小满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像记一首诗。
吃完早饭,她回到病房。吴婶醒了,正在给老吴擦脸。她用毛巾蘸了温水,轻轻擦着老吴的脸,从额头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脖子。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皮肤都擦到了。老吴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享受。
“吴婶,我来了。”小满大声说,怕她听不见。
吴婶转过头,看见小满,笑了。“姑娘,你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您吃了吗?”
“吃了。老陈买的馒头,我吃了半个。”吴婶把毛巾放进盆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老吴的手。老吴的手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吴婶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慢,像在抚摸。
小满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觉得吴婶不是在擦手,她是在跟老吴说话,用一种不需要语言的方式。她的手在告诉老吴:我在这里,我在陪你,你不要怕。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医生来查房。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检查了老吴的肺部,听了听呼吸音,看了看体温表,然后对陈守安说:“恢复得不错,炎症在消退。继续输液,按时吃药,多喝水,多休息。一周左右应该可以出院。”
陈守安把这些话转告给吴婶,吴婶听了,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她不停地鞠躬,医生连忙扶住她。
中午的时候,老赵来了。他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家里炖的鸡汤。他把鸡汤倒进碗里,端给老吴。老吴坐起来,靠着枕头,一口一口地喝。鸡汤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喝。吴婶坐在旁边,看着老吴喝汤,比自己喝还高兴。
“老赵,谢谢你。”吴婶说。
“谢什么谢,一碗汤的事。”老赵摆摆手,“你好好照顾老吴,巷子里的事别操心,有我们呢。”
小满跟老赵交接了一下,把需要注意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离开医院。她坐公交车回到雾巷,先去老吴家开了门,把窗户关上——傍晚天凉了,不能让屋里太冷。然后回到客栈,杨婶正在做饭。
“回来了?老吴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一周左右可以出院。”
“那就好。”杨婶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你明天还去吗?”
“周二去。我今天跟陈叔说了,周二我来。”
杨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去。到时候我教你几道菜,你给老吴带过去。住院的人,最馋家里的饭菜。”
小满帮着杨婶把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青椒炒肉、清炒豆芽、一碗白菜豆腐汤。她坐下来,端起碗,觉得今天的饭菜特别香。不是因为菜好,而是因为她今天做了有意义的事。她照顾了病人,安慰了老人,帮了别人的忙。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坐在巷口看风景的女孩了,她成了这条巷子里的一部分,成了那些“互相照应”的人中的一个。
吃完饭,她帮杨婶洗了碗,然后走到老吴家,最后一次检查。门还开着,窗户关好了,暖水瓶里的水还热着。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吴和吴婶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她对着照片说了一句:“老吴叔,您快点好起来,吴婶在家等您。”然后她走出门,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回到六号房间,她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
她写道:
“今天隔壁的老吴病了,肺炎,住院了。这是我来雾巷之后,第一次遇到巷子里的人生病。
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的病,不是一个人的事。老吴病了,杨婶熬粥,陈叔送医院,老马开车,老赵送鸡汤,我去看家,巷子里的人轮流去陪床。每个人都做了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加起来,就够撑起一个家了。
吴婶说,她和老吴说好了要一起走到最后。老吴要是走了,她不知道怎么办。我握着她的手,说老吴不会走的。我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希望是真的。我希望他们的故事能继续写下去,写到很老很老,写到谁也走不动了,还在一起。
明天,我要去医院陪老吴。陈叔把我的名字写在轮流表上了——周二,小满。我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不是写在一张纸上,而是写在了我的心里。我是这条巷子里的人了。巷子里的人病了,我要去照顾。这是本分,也是情分。
今晚的巷子很安静。老吴家的灯没有亮,但门开着,留了一条缝。那是我留的。吴婶说别让门关着,怕老吴回来的时候进不去。我知道老吴还要好几天才能回来,但我还是每天都去开门,每天都去关窗,每天都去看一眼。因为那是老吴和吴婶的家,我在替他们守着。
巷子里的灯还亮着,那盏旧路灯也亮着。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不只是光,它们是眼睛,是这条巷子看顾每一个人的眼睛。老吴病了,这些眼睛都看着,都记着,都不会忘。
明天,我要早起,去医院。”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放在上面。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那盏旧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根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根线,觉得它像一根针,把这条巷子里的人和事一针一线地缝在一起,缝成一张网。这张网接住了老吴,接住了吴婶,也接住了她。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做一个守护者。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