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努力听,听不懂 (第2/2页)
小尼姑上前禀报,无住法师点点头,让王莲花过去。
王莲花走到跟前,学着看过的样子双手合十,弯腰施礼。两位法师也回了礼。
无住法师看着她,笑了笑:“施主,那日你对我弟子说的那句话‘你扫的是地还是心’,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书上看来的?”
王莲花道:“回法师,小妇人只认得几个字,这话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那日看小师父扫地,突然想到那句话,就说了。”她也没说谎,学的是那边的字,这边的字依旧不认得几个。
无住法师点点头,又问:“那你自己觉得呢?扫的到底是地,还是心?”
王莲花想了想,说:“回法师,小妇人不懂什么高深的禅理。我只知道,地脏了,得扫。心若是也跟着乱了,那扫了也是白扫。我手里扫的是地,但这扫帚每动一下,心里的灰尘也就跟着落了一层。地扫净了,心也就敞亮了。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无住法师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转头对旁边那个八九岁的小尼姑说:“善哉。世人皆以为,扫尘即是扫尘,修心即是修心,总将‘事’与‘理’分作两截。却不知,借事炼心,方是真修。这位施主虽未读过经卷,却已深谙‘道在寻常’之理。她扫的既非地,也非心,其实是那份对‘地’与‘心’的分别执着。”
小尼姑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无住法师又看向王莲花:“施主来寻老尼,所为何事?”
王莲花说:“法师,小妇人想跟在您身边学一段时日。不是要出家,就是想看看师父们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修行的。”
无住法师听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转头看向对面那个灰袍老僧。
那老僧一直没说话,此时开口了,声音温和沉稳:“无住,这位施主倒是有趣。方才那句话,虽浅白,却见性。”
无住法师点头:“无相师兄说的是。”
王莲花这才知道,这位老僧法号无相,只是心中有些奇怪,不知这位高僧是何来历,无住主持怎会叫他师兄?
无相法师看了看王莲花,又看了看无住法师,说:“方才我们论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我都各执一词,争了半日也没个结果。不如听听这位施主怎么说。”
无住法师笑了:“师兄这是要考她?”
无相法师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莲花站在那儿,有点紧张。她不知道什么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没听过什么论经。但两位高僧坐在那儿,她不好转身就走,只能站着等。
无住法师却没问她,跟无相法师继续刚才的话题。
“师兄方才说,‘应无所住’是体,‘而生其心’是用。体用不二,方是究竟。可我以为,若执着于‘体用’,便已是‘住’了。”
无相法师摇头:“‘体用’是名相,名相本空,何来执着?你怕‘住’,本身就是‘住’。”
无住法师说:“不是怕‘住’,是觉‘住’。觉即不住。”
无相法师问:“觉即不住,那‘觉’本身住不住?”
无住法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觉’若住,则不名觉。”
无相法师笑了:“那‘觉’不住,谁在觉?”
两人一来一往,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打太极,推过来推过去。
王莲花站在一旁,努力听,听不懂,但也不觉得烦。
她看着两位老僧的表情,一个面露沉思,一个面带微笑,就好像仍在下一盘棋。
小尼姑请她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王莲花接过来,捧着杯子,慢慢喝着。茶是普通的茶,有点苦,但回甘。
两位高僧论了大约半个时辰,渐渐收了话头。
无相法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罢了,今日论不出结果。”
无住法师也端起茶杯,笑了笑:“不是论不出,是本来就没有结果。”
王莲花在旁边听了半天,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有一句话她记住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昨晚看书,正好看到这句。南怀瑾先生在书里解释了半天,她看得似懂非懂。但现在听两位高僧论了这么久,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无住法师看着王莲花,缓缓开口:“施主,老尼这里不收俗家弟子。你若只是来上香,老尼欢迎。若要跟着修行,还是请回吧。”
王莲花心里一急,知道师太这是要拒绝她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合掌道:“法师,小妇人有一事请教。”
无住法师看着她:“施主请说。”
王莲花说:“您法号‘无住’。适才无相法师说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法师,若‘无住’是真,您此刻为何拒我?这一念‘拒’,是住于法,还是住于相?”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连水池里的鱼都像是停了。
无住法师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无相法师原本半闭的眼睛睁开了,看着王莲花,眼神里有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