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8章 菩萨 (第2/2页)
时芙又惊又怕,怕自己就这样被赶出王府。
心里觉得委屈,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她想说自己还是识得字的。
她起码读了《女诫》,也识得“女”、“卑”这两个字……
郑时芙咬着唇瓣,把眼底的泪逼了回去,又倏地抬起头。
“殿下——”
她的声音还未说出口,却听男人冷淡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从前的先生,王府已经辞了,你也不必再想。”
郑时芙一顿。
她惊诧的抬头,便瞧见裴执玉漆黑的瞳孔。
他的冰冷的眼瞳映着日光。
在他的瞳孔里面,几乎能清晰地瞧见她的倒影。
“明日,由本王来考你的功课。”
时芙怔怔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
裴执玉一瞬不瞬地瞧着她:“便同他一样,今日从《诗经》开始学起。”
不用被赶出王府,也不用学《女诫》。
……而是学《诗经》?
她竟也有资格学《诗经》?
郑时芙的指尖轻轻一颤,忽然就大着胆子看他。
他清清冷冷坐在那里,眉目舒朗、不带感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菩萨。
原来菩萨也能听见她日日夜夜的祈祷。
…………
郑时芙跟着小公子上完了一堂课。
时芙站在殿下的身侧,鼻尖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沉水香。
一开始虽是心惊胆战,可到了后面,她也是听得入了神。
甚至把旁的一切都忘记了。
因为这一回,殿下教的竟不是农事诗。
他教了《氓》,一首弃妇诗。
讲的是一位女子从恋爱、结婚到被丈夫抛弃的诗。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说:“男人沉溺爱情还能脱身,女子一旦爱上负心人,便一辈子难以摆脱。”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他说:“女子想起当初的誓言,没想到男子会违背,既然如此,女子就决定不再留念,她说——算了吧。”
时芙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诗句。
她从不知那些才高八斗的文人,也会读这样的诗。
这是属于她的诗。
无端端的,便叫人心底生出了涩意。
叫人学得泪流满面,呼吸都发起了抖。
她也要同诗中的女子一样决绝和离。
她这辈子是再不会碰男子和情爱了。
殿下在最后布置下了课业。
不仅是小公子的,还有她的。
他叫他们一日之内要学会《氓》中的五个字。
郑时芙傍晚带着小公子回了锦绣堂用膳。
夜里竟收到翠翠递来的诗集。
“诺,青书将你的课业送来了。”
郑时芙定定瞧着书封上的几个字。
屋内烛火摇晃,这回她认出来了书上的字——
上面写着的是《诗经》。
时芙手捧着册子,歪着头瞧了半晌,然后将它牢牢抱在了怀里。
她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倏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