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狐影 (第1/2页)
那声“哟,小郎君”响起的瞬间,张纵横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悸动——那是濒死之际,感知到某个远超自身理解、难以名状的存在靠近时,魂魄发出的无声警报。
他僵硬地转过头,循着那慵懒磁性的声音望去。
朦胧的暮色与灰白色的瘴气交织,勾勒出溪边青石上一个窈窕的剪影。一袭红衣,在灰暗的背景中灼目得近乎妖异。长发如泼墨般倾泻,与雾气缠绵。她侧坐着,一条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跳跃着一缕青白色的、无声燃烧的火焰,将周围翻涌的阴冷鬼气都逼退了几分。
火光映亮她的侧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轮廓精致得不像凡间之物。尤其那双眼睛——在张纵横与她目光接触的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一汪流淌的熔金,深邃、古老,带着非人的灵动与一丝……玩味十足的审视。
她甚至没看那些正在撕咬他、带给他冰冷剧痛的伥鬼,只是用那双异瞳,漫不经心地、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他。
“本事不大,惹麻烦的能耐倒是不小。这荒山野岭、鬼气森森的,一个人在这儿玩……喂鬼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鬼物的嘶嚎和风声,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搔刮在耳膜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又危险的魅力。
张纵横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他之前毫无察觉?更诡异的是,她明明就坐在那里,气息如此独特鲜明,可周围的雾气、鬼物、甚至吹过她身边的风,都仿佛“绕”开了她,将她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隔离成了一个独立的、静谧的领域。
她不是人。也不是寻常的鬼物。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握着断掉半截柴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红衣女子——胡七七,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她指尖那缕青白火焰轻轻一弹,如同一颗有生命的火星,划过一道灵动的弧线,在扑向张纵横的几只伥鬼中间轻盈穿行。
嗤——!
仿佛滚烫的餐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那几只面目狰狞、散发着冰冷怨气的伥鬼,动作骤然僵住,脸上扭曲的表情凝固,随即,整个形体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膨胀、变淡,发出无声的、充满解脱与痛苦的尖啸,最终化作几缕稀薄的青烟,消散在雾气中。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剩余的鬼物和那些由怨念瘴气凝结的山魈幻影,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杀戮震慑,发出混杂着恐惧与暴怒的低吼,躁动地向后退去,不再靠近,却又围而不散,空洞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溪边的红衣女子,充满了本能的忌惮。
胡七七甚至没看那些退却的鬼物一眼。她优雅地、赤着双足(那脚踝纤细雪白,不染尘埃),从青石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仿佛一片羽毛。然后,她朝着张纵横,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张纵横紧绷的心弦上。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奇异的、混合了冷冽梅香与某种野性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冲淡了周围浓重的土腥和鬼气。她的红衣在走动间微微摆动,如同流动的火焰。
她在张纵横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异瞳中流淌的熔金色泽仿佛要将人吸进去。她的目光扫过他沾满泥污和草屑的脸,划过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最终,定格在他自然垂落、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上——准确地说是右手掌心。
那里,隔着衣服,烙印正传来一阵阵灼热、混乱的悸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类”或更高层次的刺激。
“我是谁?”胡七七凑得更近了,近到张纵横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带着冷香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耳语般的亲昵,和毫不掩饰的狡黠,“一个……刚好路过,又刚好看不惯这些脏东西欺负人的……‘好心人’?”
她的指尖虚虚抬起,悬在张纵横右手上方,并未触碰,只是隔空对着掌心烙印的位置,轻轻一点。
嗡——!
张纵横感觉自己的右手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震颤!掌心的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感,甚至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衣物!与此同时,他胸口膻中穴深处,那缕属于灰仙的、沉睡的气息,也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弱!
“至于你,”胡七七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浓的兴味,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姿态慵懒地打量着张纵横,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藏品,“身上沾着这么麻烦的‘墨臭味’……”
她皱了皱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还有个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小灰耗子……”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张纵横的胸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说是……嫌弃?
“啧啧,”她摇了摇头,赤足在潮湿的苔藓上轻轻碾了碾,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真是走到哪儿,霉到哪儿。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张纵横的心沉了下去。她不仅看到了,还“闻”到了!她对“画皮匠”的气息如此敏感,称之为“墨臭味”!她还能一眼看穿灰仙的状态,甚至用“小灰耗子”这种带着明显妖族内部阶层意味的称呼!这道行,这见识,绝非等闲!
“你究竟想怎样?”张纵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同时暗中尝试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暖流,修复着被鬼气侵入的伤口和几乎冻结的经脉。
“不想怎样。”胡七七的回答轻飘飘的,她转身,望向雾气深处,老鸦岭的方向,侧脸在暮色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红衣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就是觉得,你这场戏,挺有意思。”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悠闲,却又仿佛洞悉一切,“那个破洞里的老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充满不屑的称呼。
“……我也看它不顺眼很久了。偷偷摸摸,藏头露尾,尽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吸取点痴男怨女的残情剩念,忒也没品。”她的语气,像在点评一个蹩脚的戏子。
张纵横心中一动。破洞里的老东西?她指的是“落魂洞”里的“它”?她也知道?而且听起来,不仅知道,还颇有“旧怨”或“看不上”?
“正好,”胡七七回眸,那双熔金色的异瞳再次锁定张纵横,里面的玩味被一种更深沉、更不容拒绝的东西取代,“我最近……有点闲。缺个解闷的乐子,也缺个……‘向导’,或者,眼线?”
她特意加重了“眼线”两个字,目光在张纵横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他是否够格。
“小郎君,给你个选择。”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竖起一根,指尖那点青白狐火再次燃起,幽幽跳动,“要么,继续在这儿被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追着玩,等着洞里那老东西哪天心情好,顺着你身上这‘墨臭味’和快断气的‘小灰耗子’,把你连皮带骨,当个开胃小菜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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