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嫂求职被骗记第四章 囚笼长夜,浊世磨心 (第1/2页)
城中村的夜,没有城市主城区的灯火璀璨,只有成片低矮自建楼里昏黄零碎的灯光,密密麻麻缠绕的电线切割着漆黑的夜空。潮湿阴冷的夜风穿过狭窄巷道,带着地沟油腻、垃圾腐臭和廉价油烟混杂的怪异气味,从老旧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灌满整间拥挤闭塞的宿舍。
铁门被厚重铁链死死锁死,冰冷的金属撞击声,从傍晚落地锁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斩断了所有人对外界的念想。
这间二十平米不到的小屋,挤了十二个女人。
有刚刚被骗过来、和张二嫂她们一批、满眼惶恐无助的农村妇人;有年纪轻轻、懵懂无知、被高薪兼职忽悠来的小姑娘;也有在这里被困了半个月、一个月,眼神空洞、面色麻木,早已被磨平所有棱角、彻底认命的老受害者。
铁架床锈迹斑斑,床板凹凸不平,上面铺着的统一被褥黑黄发硬,摸上去黏腻潮湿,常年不见阳光、多人反复混用,积攒了数不清的汗渍、污渍和霉斑。被子一掀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散落着塑料袋、废弃纸巾、空矿泉水瓶,墙角堆着杂乱的行李,蛛网层层叠叠,霉斑爬满墙体。唯一的一张老旧木桌摇摇欲坠,桌面上布满划痕污垢,连一个干净放东西的地方都找不到。
房间没有空调,只有屋顶悬着的一台老式吊扇,扇叶积满厚灰,转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异响,风力微弱,吹出来的风都是闷热浑浊的,根本驱散不了屋内凝滞、恶臭、压抑的空气。
所有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动弹不得,闷热、恶臭、压抑、恐惧,层层包裹,让人喘不过气。
夜幕彻底沉落,整片城中村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轰鸣声、巷口小摊收摊的嘈杂声,短暂刺破死寂。宿舍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压抑细微的啜泣声、疲惫的叹息声、吊扇吱呀的转动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绝望的网,死死扣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白天刚刚交完三千三百块巨款、被掏空所有希望的六个妇人,此刻个个失魂落魄,呆呆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眼神空洞,浑身僵硬。
年轻的小姑娘蜷缩在床角,肩膀不停颤抖,无声的泪水打湿了脏兮兮的枕套。她不敢大声哭,不敢吵闹,经历了白天的恐吓、软禁、扣证勒索,她早已吓得胆寒,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绝望吞噬自己。
邻村的刘大姐靠着墙壁,双手捂住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溢出。活了四十二年,她一辈子安分守己、勤俭持家,从不占人便宜,从不做亏心事,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入这样黑暗的陷阱。
三千三百块,对于普通打工者或许只是一笔小钱,可对于靠种地糊口、全年家庭收入不足两万的农家,这是整整大半年的血汗,是一家人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救命钱。
钱没了,证件被扣了,人身自由被锁死了,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换来的不是养家糊口的活路,而是不见天日的囚笼。
谁都不敢想象,回家之后该如何面对家人,该如何偿还这笔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人情外债。
张二嫂坐在最靠边的下铺,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浑身冰凉,从指尖冷到心底。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被铁窗封死的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光,一片浑浊死寂的黑,就像她此刻的人生,彻底坠入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一丝希望。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离家前的画面。
凌晨天未亮,她悄悄起身收拾行李,生怕吵醒熟睡的孩子和老人。走之前,瘫痪咳喘的婆婆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反复叮嘱:“桂兰,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别被骗,别受委屈,挣多挣少无所谓,平平安安回家就好。”
她当时笑着点头,信誓旦旦地跟老人保证,这份工作轻松稳定、高薪靠谱,等挣了钱,就给婆婆买新药、给孩子买新衣服、给家里改善生活,让一家人彻底脱离苦日子。
大女儿懂事,连夜帮她叠好衣物、装好洗漱用品,小声跟她说:“妈,你放心去吧,家里我看着,弟弟我照顾,奶奶我伺候,你不用牵挂家里,好好干活,注意身体。”
小儿子迷迷糊糊醒过来,抱着她的腰,软糯地撒娇:“妈妈早点回来,我想要新书包、新文具。”
丈夫张老二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帮她扛着行李送到村口,憨厚地嘱咐一句:“在外别太累,受人欺负就回来,家里苦点累点,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一幕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一家人把所有希望、所有寄托、所有安稳,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们以为她是奔赴生路、奔赴希望、奔赴好日子,没人知道,她是奔赴骗局、奔赴囚笼、奔赴一场毁家般的灾难。
三千三百块外债,沉甸甸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那是她厚着脸皮、挨家挨户、低声下气求来的人情。
乡里乡亲、亲戚邻里,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愿意借钱给她,是同情她家日子艰难,是信任她老实本分、踏实肯干,相信她出门打工能挣钱、能还债、能翻身。
可现在,钱一分不剩被骗光,工作纯属虚假,自由彻底丧失,证件被人扣押,身陷异地囚笼,别说挣钱还债、养家糊口,此刻连能不能平安活着、能不能活着回家,都是未知数。
一想到家里人满心期盼、日日等待,一想到自己背负一身巨债、一无所有、深陷绝境,张二嫂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一下下、一丝丝,疼得浑身发抖、窒息般难受。
她不是贪心,她从来都不是贪心的人。
这辈子,她不赌、不懒、不馋、不偷、不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辛苦劳碌,只求一家人平安温饱。
她只是太穷了,太苦了,太想活下去,太想让跟着自己受苦一辈子的老人孩子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可偏偏,就是这份底层人最朴素、最卑微、最可怜的求生欲,被这群丧尽天良的骗子死死拿捏,当成收割她们血肉、榨干她们身家的利器。
越想,心里越寒;越想,心底越恨;越想,越觉得世道寒凉、人心险恶。
不知静坐了多久,隔壁床位一个被困许久、面色麻木的中年女人,看她呆坐整夜、眼底布满血丝,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惫与绝望。
“妹子,别哭了,也别想了,越想越疼,越想越疯。”
“我们刚来的时候,都和你们一模一样。满怀希望、满心憧憬,以为遇上高薪活路,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借钱交费、背井离乡,一头扎进来,最后全部落得人财两空、身陷牢笼。”
这个女人姓陈,大家都叫陈姐,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二十六天。
她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丈夫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孩子读书开销巨大,家里负债累累,看见高薪招工,想着出来挣点快钱还债养家,结果和所有人一样,一步步掉入陷阱。
二十多天的囚禁、洗脑、胁迫、压榨,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反抗、所有的希望,只剩下死寂般的麻木。
陈姐靠在床栏上,望着漆黑的房顶,缓缓道出了所有人不敢面对、不敢深究的残酷真相,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你们以为交完建档费、体检费、保证金,就能进厂干活、按月拿工资、全额退费?那是做梦。”
“这里根本没有工厂、没有保洁、没有帮厨、没有宿舍管理员,所谓的高薪大厂,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编出来骗人的幌子。”
“他们的套路,我看得太多、太透了。专门下乡忽悠农村老实人,专挑家里困难、急需用钱、没文化、没门路、胆小怕事、不懂法律的农村妇女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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