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集:暗流涌动 (第2/2页)
向德宏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姑米岛的位置上,按着那里。“在想琉球。”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您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这片海,我们还能再走一遍吗?”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把海图卷起来,放进怀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回不回得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老板。“陈老板,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不是我们现成的这些人,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陈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不是琉球人,是福州本地人。要可靠的,嘴严的。跟各方势力都没有牵扯的。日本人盯着我们,我们自己不方便做的事,他们来做。送信、打探、买货、走码头。这些事,我们不能亲自做,得有人替我们做。”
他顿了顿。
“陈老板,你说过,生意还得做。这单生意,比茶叶贵。价钱你跟他们谈,不要省。”
陈老板看着他,很久很久。灯影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第二天一早,陈老板出门了。向德宏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等到天黑,陈老板才回来。他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黑脸膛,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穿着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像个挑夫,像个码头苦力,像个在这座城里活了半辈子、谁也不怕谁也不靠的人。
陈老板介绍道:“这是黄国良,福州本地人,在水码头混了大半辈子。人熟,路熟,码头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答应帮我们。”
向德宏看着那人,打量了很久。“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黄国良点头。“知道。琉球人。我祖父在世的时候,提过你们。我爹也提过。”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黄国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草鞋脱了,光脚站在地上,十个脚趾头粗粗的,像树根。
“我的祖父,当年给琉球的贡船搬过货。他说,琉球人厚道,讲信用。不像有的地方的人,拿了货不给钱。琉球人从不少一文。他还说,琉球人不容易,漂洋过海来一趟,风里浪里,拿命在赌。他不帮,良心过不去。”
他顿了顿。
“大清帮不了你们,我自己不是大清。我没本事帮你们打仗,可跑跑腿、送送信,我能做。码头上有几个兄弟,跟我一样。有事你吩咐。”
向德宏看了他很久。“多谢。”
那天夜里,向德宏在后堂单独见了黄国良。灯只点了一盏,照在两个人之间。
“黄国良,我要你做的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送信,打探消息,盯着码头上有什么人来,有什么人走。尤其是日本人。日本人的船停在哪里,下来多少人,在城里做什么,你都要替我盯着。”
黄国良点头。“这个好办。码头上的人我都认识,生面孔一看就知道。”
“还有一件事。”向德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需要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在城外,靠山,靠水,都行。没有人去,没有人注意。地方要大,能藏人,能藏东西。”
黄国良想了一会儿。“城外有座山,叫鼓山。山里有几处荒废的庙,没有人住。我带您去看看。”
“不急。”向德宏端起茶杯,没有喝。“你先去打探,不要让人知道。找到地方了,来告诉我。不要写在纸上,不要托人传话。你自己来。”
黄国良站起来,抱拳。“明白。”
从那天起,柔远驿的消息不再只靠驿站了。黄国良和他的几个兄弟,穿梭在福州的大街小巷,把信送到码头,送进衙门,送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他们穿着普通,说着福州话,混在人群里,谁也不多看一眼。有时候,向德宏都不知道信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陈老板只说了一句:“办妥了。”
向德宏终于有了一双可以伸出去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疤。可它能做事。能做那些他们自己做不了的事。
向德宏站在柔远驿二楼的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闽江口的方向。江水浑黄,从上游冲下来,直奔大海。远处有一艘黑色的船,泊在江心,没有靠岸,也没有离开。它停在那里已经好几个月了。向德宏看着它,它也看着向德宏。
它没有靠近。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福州的门户上。拔不掉,也吞不下。它在,就在提醒向德宏——你和那个地方,隔着这片海。这片海是你们的,也是他们的。可海不说话。海只会流。
向德宏把窗户关上。房间里暗了下来。他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写了一行字:
“暗处的东西,不怕它看不见。怕的是它一直不动。动起来,才知道它要打哪里。”
他把纸折好,没有装信封。他把纸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诗。八样东西,贴着心口。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