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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集:暗夜火种

  第105集:暗夜火种 (第2/2页)
  
  毛允良在他对面坐下。他的那把土刀搁在桌上,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木头上有一道裂纹,从刀尖一直裂到刀柄。
  
  “大人,我听说您在谈——力量的事。”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你听谁说的?”
  
  “蔡大鼎。他说,大人想过,我们需要一支队伍。”毛允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大人,我伯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这块玉。他说,让我来找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放在桌上。向德宏低头一看,是毛凤来的传家玉——不,不是。那是一块新的玉,大小形状一模一样,可颜色不一样。毛凤来的那块是温的,这一块是凉的。
  
  “这不是你伯父的那块。”
  
  “不是。”毛允良说,“那块在您那里。这一块是我家的。我爹说,M家有两块玉,一块给了我伯父,一块留在他那里。我伯父的那块给了您,我的这一块,给您看看。想告诉您,M家的人,还在。”
  
  向德宏把那块玉拿起来,托在手心里。玉很凉,凉得像冰。
  
  “你爹还好吗?”
  
  毛允良低下头。“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琉球。日本人不让他走。他说,你走。你是年轻人,你走。我老了,走不动了。你替我去福州,去找向大人。告诉他,M家的人,还有一个。”
  
  向德宏把玉还给他。“收好。这是你爹的念想。等你接他出来了,亲手还给他。”
  
  毛允良攥着那块玉,攥了很久。
  
  向德宏放下笔,看着他。毛允良的眼睛很亮。
  
  “你愿意吗?”
  
  “愿意。”毛允良没有犹豫。
  
  “你来的时间太短,还不急。先熟悉这里,先熟悉福州,先熟悉我们在这里做的一切。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找你。队伍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人不是一天找齐的。刀不是一天磨快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毛允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笃,笃,笃。向德宏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林义。林义拄着木棍走路的脚步声,也是这个样子的。
  
  向德宏坐在灯下,继续写那份名单。
  
  他一边写一边想。他不是不愿意毛允良牵头创建琉球的队伍。毛允良有胆量,有力气,有毛凤来的血脉。他缺的不是这些。他缺的是经验。他不会带兵,不会指挥,不会在黑暗中分辨敌我。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毛允良还需要时间。他需要有人教他,有人带他,有人在前面给他指路。
  
  这个人不好找啊,向德宏一边想,一边写。
  
  谁会打仗?谁在琉球带过兵?谁见过血?谁在枪林弹雨中站过,没有倒下?琉球太小了,没有军队,没有将领,只有几个武士,几条船。他们在海上跑过,可他们没有打过仗。他们杀过鱼,没有杀过人。
  
  向德宏的笔停了。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海上跑了很多年,见过风浪,见过海匪,见过日本人的枪口。他没有带过兵,可他带过人。他带着他们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没有一个人死。有人受了伤,可他活着。他把那个人带回来了。
  
  林义。可林义在北京。林义的腿还没好。林义的木棍拄在地上,笃,笃,笃。他能走路,可他不能跑。他能站着,可他不能冲锋。
  
  还有其他的人吗?向德宏想了很久。他把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看了一遍。没有。没有一个能用的人。不是他们不勇敢,是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勇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枪使。
  
  向德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可它还撑着。它也撑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那两块玉从怀里掏出来。一凉一温,一凉是尚泰王的麒麟玉,一温是毛凤来的传家玉。他攥着它们,攥了很久。他把玉贴进怀里,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
  
  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咱们就只有一个办法——等。等人来,等孩子长大,等那些逃出去的人在外面学到了一身本事,再回来。
  
  等,不是坐着等,是站着等。是开着门等,是点着灯等,是写着信等。等人来敲门,等人走进来,等人说——我回来了。
  
  他听见楼上有孩子在哭,是郑义堂兄带来的孩子。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害怕,睡不着。他听见那个孩子的母亲在哄他,声音很轻,哼着琉球的童谣。
  
  “海啊海,你有多大?船啊船,你有多小?可我不怕,我有帆,我有桨,我有家里的灯。”
  
  那首歌他小时候也听过。那时候他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哼着这首歌,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他听着,眼睛湿了。他没有擦。
  
  他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海边,海面上有很多船。船上有帆,帆上有字,写着“琉球”。那些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伸出手,够不到。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
  
  他在等。可他不是坐着等。他是站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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