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风起 (第1/2页)
庄子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天不亮,李俊生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庄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鸡叫都没有——而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在现代养成的习惯,到了这个时代也没能改掉。他睁开眼睛,看到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色的光斑。光斑很亮,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坐起来,穿上苏晚晴给他做的那件棉袄。棉袄是灰色的,用的是最厚的布料,絮了二斤棉花,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苏晚晴的手艺不太好,针脚不够密,领口有点歪,袖子一长一短,但很暖和。他系好盘扣,走出屋子。
院子里,陈默已经起来了。他靠在那面他常靠的土墙上,闭着眼睛,但李俊生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听不到。那是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方式,即使睡着了,身体也保持着警觉。
“陈默,”李俊生叫他,“今天练什么?”
陈默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练弩。”
弩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柴荣让人送来了六把弩,还有两百支箭。弩是军中的制式兵器,弩臂用桑木制成,弩弦用牛筋绞成,拉力很大,需要用脚蹬着才能上弦。射程比弓箭远,精度比弓箭高,但装填慢,射速低。不过对于暗杀来说,射速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声和精准。
六把弩,二十个人不够分。李俊生让陈默从二十个人里挑了六个最有潜力的,专门练弩。其他人继续练刀和无声接近。
马铁柱是第一个被挑中的。他的手大,力气大,能轻松拉开弩弦。但他瞄准不行,十箭能射中三箭就不错了。韩彪是第二个,他的独眼在瞄准时反而成了优势——只用一只眼,不用闭另一只,比其他人快了一息。张大是第三个,他的手指很稳,扣扳机的时候不会抖,箭箭都能射中靶心。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练,偶尔说一句“高了”或者“偏左”,不多话,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李俊生没有参与训练。他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一份新的东西。不是《平边策》,那是一份更大的方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信息才能完善。他写的是另一份东西——一份关于邺都城防的分析报告。他在文书房整理了近一個月的军报,把邺都城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墙防御、周边地形都摸了个七七八八。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报告,用最简洁的语言写出来,配上自己画的地图,准备找个机会交给柴荣。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邺都城的局势太微妙了,任何一份不该出现的东西都可能是引火烧身。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柴荣主动来问,等郭威需要他。
写到一半,苏晚晴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小禾,还有两个妇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了东西——粮食、蔬菜、草药、布匹,还有一口铁锅。小禾坐在独轮车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看到李俊生,她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哥!苏姐姐给我买糖葫芦了!”她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在李俊生面前晃了晃,山楂已经吃了一半,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好吃吗?”李俊生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好吃!好甜!”小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哥哥你也吃一口。”她把糖葫芦递到李俊生嘴边。
李俊生咬了一小口,山楂很酸,糖衣很甜,酸和甜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他嚼了嚼,把山楂籽吐出来。
“好吃。”他说。
小禾开心地笑了,把剩下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包在油纸里,塞进口袋。“留着明天吃。”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李俊生面前。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指甲缝里还有草药渣。
“李公子,庄子里还缺什么?”她问。
“不缺了。你带来的这些,够了。”
“那这些钱你拿着。”苏晚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俊生。布包很轻,里面是上次剩下的铜钱和碎银子。“庄子里用钱的地方多,你留着。”
李俊生没有接。“你留着。营里需要用钱的地方也不少。伤员要吃药,孩子要吃饭,冬天要烧炭——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收回去。“那我把账记上。等你需要的时候,跟我说。”
她转身走到独轮车旁边,开始往下搬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个人搬了半车,两个妇人还没搬完一捆布。李俊生走过去帮忙,她摆了摆手。
“不用。你忙你的。这些活,我们女人干得了。”
李俊生没有坚持。他回到那块石头上,继续写那份报告。但写了几行,他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有内容可写,而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苏晚晴的手——那些冻疮,那些草药渣,那些在药臼里磨破的皮。她在营地里做了太多的事,一个人做了五六个人的活,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欠她的,不只是钱。
傍晚的时候,柴荣的信使来了。
不是上次那个老仆,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很精神,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他把马拴在庄子外面的枯树上,走进院子,对李俊生抱了抱拳。
“李公子,柴公子让我送信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是封好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李俊生接过信,拆开,借着落日的余晖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邺都有变,速归。见信即行,勿耽搁。”
李俊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邺都有变——什么变?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信使,柴兄还说了什么?”
“柴公子说,让李公子立刻回城,不要走西门,走南门。进了城,直接去枢密使府,不要回营地。”
李俊生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信使抱了抱拳,转身走了。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丘陵后面。
李俊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暮色中的荒野。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暗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陈默,”他喊了一声,“叫所有人过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十个人站在了院子里。陈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槐木棍,目光落在李俊生脸上。
“邺都有变。”李俊生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回去了。从现在起,所有人进入戒备状态。走路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发出声响,不要让人注意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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