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龙袍上的血 (第2/2页)
“您下不下得了手?”
“您要是真下得了手,您现在就下旨。儿臣……儿臣绝无二话。儿臣这就引颈就戮。”
他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一次劈了。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就被人拿刀子剜一下。
但他必须说。
他要把这块石头,撬开一条缝。
他要把他爹,从那个叫“皇帝”的壳子里,拽出来。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朱标,看着这个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儿子。
他想起了凤阳的雪夜。
他想起了朱标背着朱棣在院子里转圈。
他想起了朱标把自己的被子裹在朱棡身上。
他想起了朱标把那块小得可怜的干粮,塞进只有两岁的朱枫嘴里。
那时候的标儿,才十一岁。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撑起了一个家。
而他这个当爹的,在哪?
朱元璋的眼眶,红了。
不是皇帝的眼眶。
是一个叫朱重八的,七十岁老人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标儿,爹错了”。
想说“老五,爹不杀你了”。
想说“都回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可他是皇帝。
皇帝怎么能错?
皇帝的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来?
他要是认错了,他这个天子,颜面何存?
这大明的江山,以后谁还听他的?
这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让他喘不过气。
让他眼前的朱标,都开始变得模糊。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
吹得那几面残破的旗帜,发出“啪啪”的响声,谁在不耐烦地抽着鞭子。
有一面绣着“明”字的大旗,旗杆早就断了,只剩半截,被风卷着,像个发了疯的乞丐,在半空中狂舞。
突然,“咔嚓”一声。
旗杆的断口处,裂了。
那面残破的大旗,再也撑不住,从半空中,直直地掉了下来。
“噗”的一声,摔在地上。
砸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一声,狠狠地沉了下去。
朱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白,是毫无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他看着朱元璋,看着父亲脸上那挣扎、痛苦、却依然没有松动的表情。
他等了三十年的那顿团圆饭。
等不到了。
他想把他爹从皇帝的壳子里拽出来。
拽不动了。
那块石头……
真的砸不开了。
朱标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朱枫,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大哥?”
朱枫伸手想去扶。
可朱标却没听见。
他死死地盯着朱元璋,用尽了全身最后力气,又问了一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父皇……您……真的……不回头吗?”
说完这句话,朱标的身子,软了。
不是跪下,不是倒下。
是像一根被抽掉所有力气的面条,直直地,往前一栽。
“大哥!”
朱枫大惊,一步跨过去,伸手去捞。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在朱标身体前倾的那一刻,他猛地张开了嘴。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不是嘴角溢出的那种。
是积压在胸口,被那股绝望的、悲愤的、耗尽了所有心力的气,猛地顶出来的一口心头血。
血呈扇形,又急又快。
不偏不倚,全都喷在了朱元歪歪扭扭站着,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朱元璋身上。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上。
血是热的。
溅到朱元璋脸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一盆烧开了的水,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把他从那个叫“皇帝”的壳子里,硬生生地给烫了出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停了。
城头上的风停了。
旗帜的响动停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只剩下那一口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绝望的弧线。
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龙袍上。
“啪嗒。”
一滴血,顺着龙袍上绣着的金龙龙须,滑了下来,滴在了朱元璋的靴面上。
朱元璋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前。
那上面,一片猩红。
过年时,乡下屠夫宰猪,一刀捅进去,喷出来的第血。
又热,又腥,带着子生命的最后挣扎。
这不是猪血。
这是他儿子的血。
是他最疼爱的、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大明的太子——朱标的血。
朱元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什么皇帝。
什么天下。
什么功高震主。
什么陆地神仙。
全没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标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想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