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清清白白 (第1/2页)
晨曦微露,驱散了紫禁城最后一缕夜色,却驱不散朱载垕心头的阴霾。他几乎一夜未眠,云贵妃绝笔信中的字字血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生母杜康妃临终前的绝望与不甘,与信纸上洇开的泪痕交织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愤中。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简单梳洗,换上了常服。一夜的思索,让他对接下来要查的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脉络。云贵妃的信是重要的突破口,但孤证不立,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尤其是能指向具体人、具体事的物证。
“殿下,陆指挥使在殿外求见。” 内侍轻声通传。
陆炳?他来得倒快。看来自己昨夜让冯保去“旁敲侧击”,陆炳已然领会,并且选择了主动前来。也好,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宣。”
片刻,陆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锦绣麒麟服,腰佩绣春刀,但神色间少了往日那份沉稳从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和疲惫。显然,京城投毒案和宫里宫外一连串的变故,让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臣陆炳,叩见太子殿下。” 陆炳一丝不苟地行礼。
“陆指挥使免礼,看座。” 朱载垕示意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昨夜冯保的“询问”从未发生。“指挥使连夜入宫,可是京城投毒案有了新的进展?”
陆炳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启禀殿下,臣连夜审讯了昨夜在诏狱外意图灭口的几名刺客。这些人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受人重金雇佣,对雇主身份所知有限,只知是个出手阔绰、神秘莫测的‘罗先生’,联络方式极为隐秘。不过,从其中一人口中,撬出一点线索——他们接头的中间人,似乎与西城‘玄妙观’有些关联。臣已派得力人手,暗中监控玄妙观,暂未打草惊蛇。”
朱载垕接过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陆炳的审讯记录详实,但线索依旧指向那个虚无缥缈的“罗先生”,以及可能与“白云子”一脉相承的道观。这印证了他的判断,“逆命”组织的根基,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宫观庙宇之中。
“做得好。玄妙观那边,盯紧,但不要妄动,看看有没有大鱼上钩。” 朱载垕合上卷宗,抬眼看向陆炳,话锋一转,“陆指挥使,孤还有一事问你。”
陆炳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拱手道:“殿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嘉靖十六年,杜康妃娘娘薨逝前后,宫中情形,尤其是钟粹宫的情况,你可知晓?” 朱载垕的声音很平稳,但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紧锁着陆炳的表情。
陆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痛惜,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回殿下,嘉靖十六年,臣已在锦衣卫北镇抚司任职。杜康妃娘娘……贤淑温良,不幸早逝,臣当时亦感惋惜。至于钟粹宫详情……臣非内侍,且当时职司主要在宫外,对具体宫闱之事,所知不详。只知娘娘是产后血崩,太医施救不及而薨,陛下曾哀恸数日,下旨厚葬。”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官方记载的重复,且巧妙地划清了界限——他是外臣,不涉宫闱。
朱载垕心中冷笑。陆炳越是避重就轻,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或者至少知道一些不便明言的内情。他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关键问题:“孤听闻,当年杜康妃娘娘生产时,父皇曾命你暗中看顾,以防不测。可有此事?”
陆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显然没料到朱载垕会问得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朱载垕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能说出口。他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单膝跪地:“殿下明察秋毫。确有此事。陛下……陛下当年虽对杜康妃娘娘不甚宠爱,但对皇长子,却是寄予厚望。娘娘临盆前,陛下确实密令臣,暗中加强钟粹宫护卫,并留意宫中动向,确保娘娘和皇长子平安。只是……”
“只是什么?” 朱载垕追问,心跳不由加快。
陆炳脸上露出痛苦和自责的神色:“只是臣无能!臣虽加派了人手,明里暗里都有布置,但百密一疏,未曾料到……贼人手段如此阴毒,竟在娘娘生产本身做手脚!娘娘血崩事发突然,待臣接到消息赶去,已是……回天乏术。臣有负圣恩,有负娘娘,更……有负殿下!” 说着,他竟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朱载垕看着跪伏在地的陆炳,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陆炳承认了曾奉命暗中保护,这与他猜测的一致。但他将责任归咎于“贼人手段阴毒”、“百密一疏”,是否太过轻描淡写?以陆炳之能,以锦衣卫之无孔不入,当真对潜在的威胁毫无察觉?还是说,他察觉了,但出于某种原因,未能阻止,甚至……不便阻止?
“陆指挥使请起。” 朱载垕语气缓和了一些,“此事过去多年,当时情势复杂,你也无须过于自责。孤问你,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母妃生前事。你可还记得,母妃生产前后,钟粹宫内外,有无任何异常?比如,有无陌生面孔出入?有无收到可疑之物?尤其是……陛下赏赐的‘安胎灵药’之类?”
陆炳站起身,眉头紧锁,努力回忆道:“异常……经殿下这么一说,臣依稀记得,娘娘生产前几日,确有一陌生内侍奉陛下之命,送去过一盒‘安胎丸’,说是太医院精心炼制,陛下亲赐。此事臣当时也知晓,因是陛下所赐,且经内侍省和太医院两道手续,臣并未起疑。后来……后来娘娘似乎未曾服用,那药也就收在钟粹宫库房。再后来钟粹宫小厨房意外走水,火势虽被及时扑灭,但临近库房也受到波及,有些物事被毁,那盒‘安胎丸’是否在其中,臣就不得而知了。”
这番说辞,与云贵妃信中所言基本吻合。杜康妃确实收到了可疑的“安胎丸”,且未曾服用。但问题显然不出在这盒明面上的药丸上。
“除了这盒药,可还有其他不寻常之事?比如,太医院派去的太医,稳婆,宫女,有无可疑之人?母妃生产时,除了血崩,可还有其他异常?” 朱载垕继续追问。
陆炳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太医是太医院院使亲自指派,稳婆是经验丰富的积年老妪,宫女也都是钟粹宫旧人,身家清白。生产之时,据在场稳婆和宫女所言,一切起初顺利,皇长子降生时啼哭洪亮,并无异常。是娘娘产后不久,突然血如泉涌,猝不及防……太医赶到时,已无力回天。整个过程,除了那突然而凶险的血崩,并无其他明显异状。”
“那钟粹宫走水,可查出是何原因?”
“据查,是值夜小太监不慎打翻油灯,引燃杂物所致。那小太监事后惊恐过度,投井自尽了。臣当时也曾怀疑,但仔细勘察现场,确为意外失火痕迹,那小太监也确是自杀,并无他人加害证据。此事便以意外结案。” 陆炳的回答依旧严谨,但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显然,当年那场“意外”,也让他感到蹊跷,却查无实据。
朱载垕沉默。一切都看似“正常”,一切都有“合理解释”,但偏偏,人就那么没了。所有可能的线索,都在最关键处断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是敌人手段太高明,还是……当时的调查,受到了无形的阻碍?
“陆指挥使,” 朱载垕目光如电,直视陆炳,“你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也是看着孤长大的。今日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孤问你一句实话,以你当年所见所察,杜康妃娘娘之死,当真……只是意外吗?”
陆炳浑身一震,霍然抬头,迎上朱载垕的目光。他在那双年轻却锐利无比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回避的坚定,看到了深沉的痛楚,也看到了必须得到答案的决心。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殿内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陆炳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声音沙哑而沉重:“殿下……臣……臣当年,确实有过怀疑。娘娘身体一向康健,孕期调理得当,生产过程亦顺利,突然血崩而亡,实属蹊跷。臣暗中查访过,包括那送药的内侍、经手的太医、稳婆,甚至钟粹宫走水身亡的小太监……但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将一切抹去。臣……臣查无所获。后来,陛下悲恸,不欲再提此事,此案便不了了之。臣……有负圣恩,有愧于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