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皇帝清醒 (第2/2页)
“父皇?父皇?” 朱载垕心中一紧,连忙呼唤。
朱厚熜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丝缝隙,但眼神已经涣散,似乎又要沉入那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去。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更加低微,几乎如同耳语,但朱载垕将耳朵凑得极近,还是听清了。
“……镜……子……”
镜子?
朱载垕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父皇是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他昏迷了十三天,刚刚苏醒,或许感觉到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痛苦,也或许……是想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朱载垕的心猛地一抽。他看着父皇那满头刺眼的白发,枯槁的面容,深深凹陷的眼窝……这幅模样,若是让父皇看见……
“父皇,您刚醒,需要静养,不宜劳神。镜子……改日再看吧。” 朱载垕试图劝阻,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干。
但朱厚熜的眼睛虽然无力睁开,那残留的一丝意志却异常固执。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只被朱载垕握着的手,极其轻微地、但坚定地,反握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吕芳在旁边,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太子,见太子神色挣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从旁边的妆台上,取来了一面不大但打磨得极为光亮的铜镜。他知道陛下的脾气,此时违逆,反而可能让他情绪激动,于病情不利。
朱载垕看着吕芳递过来的铜镜,手有些发抖。他不想让父皇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那对心高气傲、曾经追求长生不老的父皇来说,该是多么残酷的打击。但他更无法拒绝父皇那微弱却固执的要求。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铜镜。然后,他侧过身,将铜镜的镜面,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龙榻上那张苍白枯槁的脸。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噼啪。
铜镜光亮的镜面里,清晰地映出了一张脸。一张完全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脸。曾经饱满的帝王的威严面容,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蜡黄的皮肤紧贴着骨骼,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灰白。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头白发。那不是寻常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毫无光泽、近乎枯萎的、死寂的雪白,从发根到发梢,不见一丝杂色,凌乱地散落在明黄色的枕头上,与那张枯槁的脸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原本涣散无神,在看清镜中影像的瞬间,骤然收缩!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他自己那满头白发、形如槁木的模样,一股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骇、茫然、最终化为无边恐惧和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嘶哑的惨叫,猛地从朱厚熜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因为肉体的痛苦,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无法承受的恐惧和崩溃。他死死地瞪着镜中的自己,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枯瘦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不……不……这不是朕……不是朕!妖孽!妖孽!!” 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手去打碎那面镜子,但那手臂只是徒劳地抬起几寸,便无力地垂落。他开始疯狂地摇头,想要摆脱那可怕的影像,白发随着他的动作在枕上凌乱地摩擦。
“父皇!父皇!您冷静点!太医!快!” 朱载垕慌忙扔掉铜镜,扑上去紧紧按住父皇颤抖的肩膀,心中充满了懊悔和痛苦。他不该答应的!他不该让父皇看到!
太医和吕芳也慌忙上前,太医拿出银针,想要施针让皇帝镇定下来,但皇帝挣扎得太厉害,根本无法下针。吕芳老泪纵横,徒劳地试图安抚:“陛下!陛下!您别这样!龙体要紧啊陛下!”
朱厚熜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了。镜中那个白发苍苍、如同鬼魅般的形象,彻底击垮了他残存的心神。他追求了一辈子长生,服食了无数丹药,耗费了无数心力,就是为了永葆青春,就是为了与天地同寿。可如今,镜中的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气象?分明是一个行将就木、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骨!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法接受。
“镜子……毁了它!毁了!白发……朕的白发……丹!给朕丹药!朕要丹药!邵元节!陶仲文!你们这些废物!给朕炼丹!炼不老丹!!”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喊着他曾经宠信的那些方士的名字,声音凄厉而绝望,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他挣扎着,试图坐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反而让他呛咳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父皇!求您别这样!丹药救不了您!那些方士都是骗子!是他们害了您啊父皇!” 朱载垕紧紧抱住父亲颤抖的身体,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他没想到,父皇醒来后第一次情绪崩溃,竟然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因为那一头白发。这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骗子……都是骗子……朕……朕……” 朱厚熜的嘶喊渐渐变成了呜咽,然后是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太医趁机一针扎在他颈后的穴位上。朱厚熜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那股疯狂挣扎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和喉咙里拉风箱般嗬嗬的喘息。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床顶的帷幔,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不甘和……死寂。
“陛下!陛下您怎么样?” 吕芳颤抖着用巾帕擦拭皇帝嘴角咳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沫。
朱厚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他只是死死地瞪着上方,仿佛透过那华丽的帷幔,看到了自己迅速枯萎的生命,看到了那遥不可及、终究成空的长生幻梦。眼泪,混浊的、冰冷的眼泪,顺着他深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雪白的鬓发和明黄色的枕头。
寝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朱载垕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一场短暂的苏醒,带来的不是希望和喜悦,而是更深、更沉的绝望和痛苦。
朱载垕缓缓松开抱着父皇的手,无力地跌坐在榻边的脚踏上。他看着父皇那死灰般、只有绝望的眼睛,看着那刺眼的白发,心中一片冰凉。
“三元续命”,续来的,不仅仅是三个月的生命,更是三个月的、清醒地面对自己急速衰老、走向死亡的、无间地狱般的折磨。
而这一切,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亲手为父亲选择的道路。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了一些,但那死寂的眼神,依旧没有变化。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再次诊脉,然后对朱载垕和吕芳低声道:“陛下是急怒攻心,加之身体极度虚弱,方才情绪激动,耗尽了元气。此刻脉象又弱下去了,但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万万不可再让陛下受此刺激了,需绝对静养,安心宁神。”
朱载垕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吕芳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湿巾,擦拭着皇帝脸上的泪痕和汗渍。
朱载垕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父皇,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地对吕芳吩咐:“照顾好父皇,不许任何人打扰。再有类似事情,唯你是问。”
“奴婢……遵命。” 吕芳哽咽着应下。
朱载垕走出乾清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温暖的光线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父皇醒了,却又仿佛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绝望。而他,在窥见“三十年之功”的冰山一角后,面对的,是更加扑朔迷离、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蓝色纯净得有些虚假。
这盘棋,对手布局了三十年,甚至更久。而他手中的棋子,有限的时间,还有一个刚刚苏醒、却已心死大半的皇帝。
路,似乎越来越难走了。
但,他已没有退路。
“去工部。” 他对身后跟上来的冯保,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个盒子,必须立刻打开。无论里面藏着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