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不用爷爷教 (第1/2页)
六月廿二,下河村。
王家破院。
天光艰难地透过糊着厚厚污渍的窗纸,在破屋里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尘埃在光带中飞舞,好像有无数细小的,濒死的虫豸。
王德贵那拉风箱般的咳嗽和嘶哑的呻吟,准时响起,比鸡鸣更准。
“大宝...咳咳...大宝!死哪儿去了?想饿死你爷啊!”
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惯常的阴冷。
蜷在门槛阴影里的王大宝动了动,慢慢抬起脸。
一夜未眠,他眼下发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东厢房门口,低低应了一声,
“爷,我醒了,这就去...找吃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瑟缩着出门。
而是先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积着厚厚药垢的陶制药罐,又小心翼翼地打开破柜子,拿出那个用草纸粗糙包着的药包。
土郎中的医嘱他早已记在心里,但他今天不打算照做。
他解开药包,里面是些干枯切碎的草根,叶片和几粒扁圆的杏仁。
杏仁...他认得的。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仔细地从里面拣出所有的杏仁,数了数,比平时郎中让放的,多了足足一倍还不止。
他将这些杏仁单独放在一片破瓦片上,用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地,将它们仔细砸碎,碾磨成粗糙的粉末。
褐色的杏仁碎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苦香。
做完这些,他才像往常一样,拎起破了一个大口的篮子,低着头,走出院门。
清晨的下河村,空气清新,偶尔有早起下地的村民扛着农具走过。
看见王大宝,大多都皱皱眉,加快脚步,或干脆绕道。
也有心软的老人,叹着气,招他过来,把一小把陈米或几根烂菜叶放在他篮子里。
王大宝也会抬起脸道谢。
只是今天王大宝拿到了吃食,却没有早些回去。
他走到村后的河沟边,那里水草丰茂,也滋生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植物。
他记得娘说过的断肠草...好像是叶子细长,开小白花,有股怪味。
他仔细地辨认着,终于在一处潮湿的背阴石缝边,看到了几株类似的。
他蹲下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揪了几把最嫩的叶子和茎,塞进怀里。
手指触碰那汁液时,有点黏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涩气直冲脑门。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用破衣襟擦了擦手。
回去的路上,他又绕到后山脚下,在腐殖质深厚的树林边缘,找到了几朵颜色极其鲜艳,红伞白点的蘑菇。
村里孩子都知道,这叫鬼打伞,牲口吃了都会蹬腿。
毒蝇伞,也就是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他用一片大树叶,小心地将这几朵蘑菇包好,也揣进怀里。
回到破败的院落,王德贵已经等得不耐烦,在炕上有气无力地骂骂咧咧。
王大宝没理他,径直走到灶台边。
他先像往常一样,用讨来的那点陈米和烂菜叶,加上大半锅水,开始熬粥。
粥在破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粮食即将腐败前最后一点寡淡的香气。
然后他另起一个小陶罐,开始熬药。
水烧开后,他将药包里正常的草药和那包砸碎的杏仁末,一起倒了进去。
看着黑褐色的药汁翻滚,他又悄悄从怀里掏出那几把断肠草,揉碎了,连同那几朵鲜艳的蘑菇,撕成小块,一起投入沸腾的药汤中。
黑褐色的药汁和草药本身的苦味掩盖了这些本不该出现的气味。
王大宝蹲在灶边,火光映着他瘦削麻木的小脸。
他看着那两罐翻腾的液体,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但这紧张,与上次将耗子药拌进粥里时那种灭顶的恐惧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全神贯注执行某个步骤的紧张,像是准备完成一件重要的,必须成功的事。
药熬好了,粥也煮得稀烂。
王大宝用破碗盛了满满一碗黑乎乎,气味诡异的药汁,又盛了大半碗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
他端着这两样东西,走进东厢房。
王德贵正歪在炕上喘气,看见孙子端来的东西,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爷,吃药,喝粥。”
王大宝将碗递到炕沿,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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