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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谈判

  第495章 谈判 (第2/2页)
  
  “十万贯起步。”
  
  陈象终于开口。
  
  “数目落定之前,岁岁由两镇的度支判官核算计簿。”
  
  “若四州岁入有增,岁币随之添益。”
  
  “若遇大灾大祲,可酌情蠲免。”
  
  “此条添入,本官便去回禀。”
  
  周戬暗自权衡一番。
  
  此条添得老辣。
  
  明面上是平等之约,实则将四州的计簿捏在了宁国军的度支判官手中。
  
  但他没得选。
  
  “可。”
  
  第二条算是落定了。
  
  “其三。”
  
  周戬这一回措辞极慎。
  
  “遣子入侍,使君亦无异议。”
  
  “只是长子乃是宗嗣,按宗法不可轻付于人。”
  
  “使君想遣次子前往。”
  
  陈象抬眼。
  
  “次子?”
  
  “次子张继仁年方二八,资质聪颖,正堪赴豫章游学。”
  
  “长子乃宗嗣,留于膝下以承宗祧。这是规矩。”
  
  陈象颔首。
  
  “嗣子的规矩,我懂,这一条不算苛刻。”
  
  他顿了一下。
  
  “不过,遣次子分量到底轻省了些。光是游学,怕是难以服众。”
  
  “周先生可还有添补的章程?”
  
  周戬心中一动。,来了。
  
  他与张佶在郴州深夜密议过的那一步,眼下正是抛出来的时候。
  
  然这一步不可应得太爽利。
  
  应得急了,便显出是早有预谋的筹码, 反倒被对方拿捏住分量。
  
  周戬沉吟片刻,似是临场斟酌。
  
  "陈判官所言极是。次子游学,礼数上确轻了些。"
  
  他停顿一拍,方才续道。
  
  "我家使君膝下尚有两名庶女待字闺中…… 若刘公肯做这个媒,将庶女许配宁国军中相宜的将校, 游学之外附以姻亲一事,分量便足了。"
  
  陈象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他颔首。
  
  "姻亲之事非比寻常。是嫁女抑或娶妇,与何人结亲, 纳采之礼如何走,皆须当面与刘公商榷。 ”
  
  “此条我代为转圜,待刘公点头之后再行细议。"
  
  “联姻一事且先记下,待刘公首肯之后再行细议,周先生可于巴陵多盘桓数日。”
  
  这一番交涉,来来去去耗了将近一个时辰。
  
  双方各有进退,然大体纲目已然落定。
  
  周戬告辞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巴陵暮色沉沉,城垣缺口处,几名役夫仍在搬运条石。
  
  晚霞映在夯土墙面上,泛出一层暗红。
  
  周戬站在驿馆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片红。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方才在签押房里,刘靖案上那摞公牒,最上首一份的封皮写着四字。
  
  湘南蛮僚。
  
  ……
  
  衡州。
  
  巴陵议毕筹募蛮兵之事的次日,姚彦章便引着旧部南下衡州。
  
  他虽伤病未愈,但深知眼下之事拖不得。
  
  衡州现下由季仲接管防务,然蛮僚招募的差遣乃是刘靖亲授姚彦章的。
  
  两人于城外接洽了一番,季仲让出城南一处旧传舍供姚部暂驻,又拨付了一批军中汰换的旧铁器并几车粗盐,交由姚彦章自行区处。
  
  衡州本是姚彦章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界。
  
  湘南诸蛮峒的山径、水路,蛮僚的秉性,哪一峒峒主是何等主见,他比旁人都熟稔。
  
  从巴陵直接南下走湘水水路抵衡州,七百多里,乘驿船顺流而下,五六日便抵。
  
  安顿好之后,姚彦章稍作休整两日,便点齐十余名亲随,押着几辆满载铁器的牛车,自衡州出城向南入山而去。
  
  衡州以南,百余里。
  
  莲花峒。
  
  这处蛮寨嵌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四围皆是参天的杉木与楠木,繁密得连天光都漏不进来。
  
  寨子不大,拢共七八十户人家,干栏式竹楼沿着溪涧两岸错落排开,竹篱围着一片片旱稻与芋田。
  
  寨口竖着两根祭祀神柱,柱头雕的是白虎首。
  
  柱上挂着几串兽骨与染作赤色的麻绳,在山风中磕碰作响。
  
  这是梅山蛮的地盘。
  
  莲花峒的头人叫苏甘。
  
  此刻,苏甘蹲踞于自家竹楼的廊檐下,怀中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陶酒瓮,瓮口插着一根半臂长的细竹管。
  
  他将竹管衔于齿间,咂了一口浊酒,醇厚的米酒香气混着发酵的酸气自瓮口溢出。
  
  “阿爹。”
  
  一名年轻的蛮兵从竹梯上跃下。
  
  他赤着双足,小腿上缠着麻布行縢,腰间别着一把磨得极薄的开山柴刀。
  
  “阿兄回来了,带个汉家。”
  
  苏甘没吭声。
  
  他已经知道了。
  
  昨日便有风声自山下传来,道是衡州的那位半耳将军欲要入山。
  
  携了十余名亲随,赶着几辆牛车。
  
  牛车上装载何物,远远望不分明,却遮掩得严严实实。
  
  半耳将军。
  
  苏甘对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当年楚王马殷在位的时候,姚彦章做衡州刺史,管着湘南一带。
  
  蛮峒与汉家州县之间,时常生出龃龉。
  
  夺水源,争猎场,盗耕牛,偶亦会闹出人命。
  
  旁的汉人州官遇上此等祸事,要么兴兵来焚寨,要么装聋作哑权当未闻。
  
  姚彦章不一样。
  
  他会亲自引几名亲随入山,寻到寨中峒主,跽坐而谈。
  
  不佩横刀,不曾怒叱,唯是心平气和说话。
  
  谁家耕牛被盗,赔。
  
  谁家汉子挨打,罚。
  
  两头各打五十军棍,事毕共饮一碗苦酒。
  
  有一遭,山下的汉人佃户强占了莲花峒的一片芋田。
  
  苏甘率人下山评理,险些动了兵戈。
  
  姚彦章闻讯驰至,当着两造之面勘测了田亩,判那片芋田归属莲花峒,更罚了佃户粮秣充作赔补。
  
  后来尚有一遭。
  
  那岁湘南大旱,莲花峒的几户人家断了盐巴。
  
  蛮僚无盐下肚,双股便发软,做不得力气活。
  
  苏甘咬牙领着二十条汉子下山,欲以山货跟衡州城内的盐贾易换几袋盐巴。
  
  盐贾拒收山货,唯认铜钱。
  
  苏甘掏不出铜板。
  
  正自僵持,姚彦章自州廨步出,撞见了。
  
  问明原委之后,姚彦章未发一句赘言,回身折返州廨,命人取了两袋官盐递入苏甘手中。
  
  “此乃州廨赈济的余盐,给尔等的,账目记于我名下。”
  
  苏甘不肯白受,他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银错铜铃,强塞入姚彦章手中。
  
  那是他阿爹传下的旧物,在蛮峒中算是顶尊贵的器物。
  
  姚彦章未曾推却,径直收下。
  
  后来苏甘方听人言,姚彦章将那枚铜铃一直悬在书斋的横梁上,若有人问及便道,是一位故交所赠。
  
  苏甘便记下了此人。
  
  非是因他处事公允。
  
  公允的汉家州官,苏甘活了四十余载,亦曾见过两三个。
  
  然公允归公允,骨子里依旧将蛮僚视作禽兽。
  
  言辞间的轻慢,眉眼间的不屑,欲盖弥彰。
  
  姚彦章却不同。
  
  他与苏甘言语之时,口吻与对衡州城内那些穿绸着缎的豪绅富贾全无二致。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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